王府院中是一堆巨大的篝火,引了祖灵棺前不灭火烧起的,火色幽蓝,于暮色中分外妖冶。
叶骁和阿依染下了地,两人挽着手到火前,萨满敬奉一人一小碗芥子,两人手腕一动,芥子落入火中,就算敬奉完祖神,仪式就完成了。
然而就在两人手中芥子落入火中的刹那,安静燃烧的幽蓝火焰忽然无风暴涨,在空中凝出一张狰狞女相,手持长刀,一刀劈落!
恩塔!
是怒灵恩塔!
祖灵现身了!
在廊下观礼的人群立刻沸腾,那火中幻象转瞬即逝,篝火刹那熄灭,而叶骁一缕漆黑长发,翩然坠地。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怒灵现身,挥刀断发,这,大大的不吉。
弥兰陀从正厅里踱步出来,一向笑吟吟的面孔上面沉似水,他环视一周,唤了一声阿古,带着无眼面具的红发男人走出来。
阿古,你告诉我,祖灵现身主何征兆?
末那楼部的大萨满深深垂头,祖灵震怒,不允此婚。
四周轰然,弥兰陀面无表情,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看了一会儿阿古,又看了一会儿叶骁,良久才朝四下一挥手,祖灵意旨不能违背,婚礼取消,各位请回吧。
四周观礼的人彼此看看,默默走了出去,他看了一眼门前两人,稚邪,带阿依染回去,秦王殿下自便吧。
阿依染乖顺地走向父亲,她临走之前,那张碧水一般的绿眼睛里忽然盈了一点儿笑意,她垂头对叶骁无声地说了一句恭喜,便和稚邪一起回了后院。
叶骁站了一会儿,弥兰陀挑眉看他,森然一拱手,委屈秦王殿下,看这一出闹剧了。请吧。
他这话一出,叶骁心内一跳,也一拱手,天意如此,我并不是居次良配,祖灵不忍看居次明珠暗投,但我不得居次为妻,实在遗憾。这几句说得漂亮,弥兰陀看他一眼,让人送他出去,便命人关上了王府。
等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阿古,弥兰陀拿佩刀轻轻拨弄火堆,终于在最底层,扒拉出了一角未烧尽的布巾。
布巾被浆得极厚,弥兰陀拿起来嗅了嗅,闻到一股明矾的味道,他面上的表情终于微微扭曲。
好,你们干得好。他转身,阿古!
阿古看到他手中的布,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弥兰陀冷冷地看他,有人捣鬼。
但,刚才,祖灵确实
弥兰陀打断了他的话,阿古,我说过,如果天意不合我的心意,那就毫无意义。
语罢弥兰陀把半角残布扔到阿古怀中,转身而去。
这场婚礼就这么闹剧一样结束了。
沈令跟着叶骁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梦游一样回到了房里,看着叶骁美滋滋脱衣服,他呆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儿不对。
怎么不对?
我不知道但是哪里不对。
叶骁哼笑一声,俯身过去,让他看自己头上那缕断发,沈令一看,那是被极其锋锐之物一下削断的,有人捣鬼。
应该。
沈令抬眼看了他片刻,肯定地道:你不知道。
叶骁点头,扬声喊了一句,灿灿,你进来。
灿灿一脸偷到鸡的黄鼠狼表情,笑眯眯踱进来,和叶骁额头一抵,叶骁哦豁一声。
原来是灿灿做的。她在和阿古结伴去取雪蝗的时候,知晓了婚礼的程序,她知道叶骁绝不愿和阿依染成婚,她就动开了脑筋,那日神庙祖灵现身给了她灵感,真让她想出个法子来。
却是小时候跟青城君学的江湖骗术,将火浣布用米浆浆过,再将一个女子愤怒持刀相用明矾画在上面,预先埋在篝火下方浮土中,算好时间,篝火会焚烧会将浮土吹开,明矾被热气一烘,就会以图案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火上,以前江湖术士的什么火中焚字、火中请神都是这么个路数。
然后灿灿飞出一柄薄冰刃,削掉他一缕头发,之后直接落地融化,这事儿就成了。为了不露馅,故意没有告诉叶骁,怕他戏不好,让人看出破绽。
沈令听得只想为她鼓掌,叶骁听了,轻轻摇头,他道,不,祖灵真的出现了。
灿灿和沈令都一惊,叶骁只笑了笑,便不再说了。
那时候,出现在篝火里的,确实是祖灵胡恩塔,只不过凝聚成形的是灿灿的明矾图画而已。
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股盛大的憎恶和杀意北狄主神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永夜血脉啊。
入夜时分,蓬莱君招叶骁去问话,叶骁坚称不知道,也不知道蓬莱君看出来没有,白发男人只淡淡看他一眼,便带了他去见弥兰陀。
弥兰陀看起来和平常无异,只笑道祖灵如此,那也没有办法。蓬莱君也不多话,只说祖灵既然如此愤怒,我等异族也不好多待,后日就启程离开吧。
弥兰陀点点头,让人帮他们准备东西。
二月初六,叶骁一行十来人,在弥兰陀卫队的护送下,离开了末那楼部。
走的时候,弥兰陀亲送,笑容可掬,他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离,唇角笑容未收,他身后有女子轻盈脚步声传来,弥兰陀没有回头,负手而立,一头纯银长发在风中舞荡。
稚邪。他唤自己妻子的名字,红发女子走到他身侧,一抬头,看到自己的丈夫还在笑着,温文尔雅,毫无火气。
她过去靠在弥兰陀肩头,弥兰陀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这次羞辱,我不会忘记的。
稚邪没说话,只是把丈夫的手臂揽紧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阿依染有喜欢的人对吧?
嗯,萨汗家的小子。
弥兰陀皱了皱眉,那小子官位太低,配不起阿依染。
稚邪听了一笑,捶了他肩头一下,我嫁给你的时候好似你官位很高一样。
想想也是,弥兰陀一笑,淡淡地道,阿依染二十岁,萨汗家的小子再不出息,就莫怪我把他心爱的姑娘嫁给别人了。
稚邪也随着他的眼光望远,看到叶骁的车队渐行渐远,宛如一个一个小小蠕动的黑点。
她明锐地笑了一笑,弥兰,不急,以后机会多的是。
车队一走远,叶骁就面有忧色地跟沈令说,麻烦了。
沈令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弥兰陀的事,叶骁叹气道:弥兰陀肯定认为是我们造假,当面羞辱他,这个仇结下了。他今天笑得越开心,只怕恨的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