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担心。蓬莱君看了看他,下了个断言。
嗯我担心冯映。
担心什么?
怕他赌国运。他竖起指头,阿姐在、姨妈在,北齐毫无胜算,最是安全。阿姐不在,塑月有两成胜算,姨妈也不在,塑月胜算就是三成。只要到了五成,且一搏之下获利丰厚,冯映就敢赌。
说到这里,他慢慢笑了一声,冯映这次聘娶弥兰陀的女儿,就是在给自己加筹码。
那杀了他?
不,敢赌不代表他现在会赌。
为什么?
冯映不是疯子。他看着蓬莱君,目前算上弥兰陀,也不过三七之数,而我在北齐,就是为了不让他扳到五五之数。只要丘林部归顺,他的胜算立刻一成也无,自然不会赌了。
他望向成安京的方向,深灰色的眸子眯了起来,冯映此人,才智远在当世诸人之上,说句不怕阿父生气的话,他洞事之先犹自在阿父之上,这个人如果不跟横波匹配,我是绝不会让他登上北齐王位的。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为我用,他就是最可怕的敌人。冯映太危险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冯映那张清寒素然,毫无生机苍白的脸,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奇怪的心疼与恻隐,他顿了顿:现在冯映还有用,北齐乱而不战才符合我们的利益,而且还需要北齐帮我们扛住北狄的压力,换一个人做不到。
蓬莱君并不关心冯映如何,他淡漠地点点头,小心沈令。
叶骁沉默片刻,过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望向天边开始垂落的太阳,我知道。
你该把他留在丰源京的。
那更危险。
蓬莱君看他一眼,若他倒向冯映,胜负如何?
叶骁又沉默了一阵,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五五。
那他会倒向冯映么?
五五。
你知道你应该怎么做。
我做不了。良久的沉默后,叶骁轻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我做不到。
你从来不曾天真过,但是你心太软。
对我对先帝,阿父不也一样么?
这句话一出,先被刺伤的反倒是说话的人,叶骁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我失言了。
蓬莱君没说话也没看他,叶骁把话题重新拉回去,现在只要丘林部归附完成,我担心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冯映第一不疯,第二并不是利欲熏心之辈,而且做事极其谨慎周全,除非逼到极处,不然不至于铤而走险。
这倒是。蓬莱君点点头,丘林部归附之后你想好怎么办了么?
嗯,想好了,丘林部归附,北齐和北狄的压力都会骤减,我回鹰扬关看着荣阳,上次没有弄死符青主,他未来就是个祸患。颜颜这几年政务积累得也够了,让他在山南关当知府,过一任刺史也当得。
山南关苦寒,比不得丰源京,黛颜肯么?
叶骁说嗨,我早和他聊过了,我说颜颜啊,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条呢,是你哥希望你回去到他自己手下我话还没说完,他斩钉截铁地说,我选第二条路。啧啧,兄友弟恭兄友弟恭。
蓬莱君点点头,转头看了叶骁一眼,永夜幽最近如何?
我再没见过她。自从杀伤蓬莱君之后,永夜幽就不见了。她从她那个遍布白骨尸骸的意识之间消失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蓬莱君看了他片刻,她还没出来。
对,还有最后一道封印,只要不破,她就无法现世。
蓬莱君凝视着他,叶骁,答应我一件事。
阿父请说。
绝对不能让永夜幽出现。
叶骁肃然地点了点头,他轻声道,我早有准备了。
他早有死的准备,才取了沈令心口肋骨做成了一个箭头这是对抗永夜幽最后的武器。只是他心疼沈令。要亲手杀了他的话,沈令要多苦啊。所以他得努力的活下去,他不想沈令难过。
蓬莱君点点头,淡淡地道:没有意外,这大概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
阿父!
我还能再活十八个月。蓬莱君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叶骁漆黑的头发。
叔靖,你要记得一件事,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养育大的,我的孩子。蓬莱君鲜少说这么长的话,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他道:如果你告诉我,你想做皇帝
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叶骁短而急促地唤了一声,阿父!
我就为你杀了叶蔼。蓬莱君平静地吐出这句话,他一双朱玉色的眼睛笔直地凝视着自己养大的男人,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说完,蓬莱君累了一样微微垂头,他转过身去,显出一点疲惫的神色,他轻声说,你回去吧,天要黑了,别让沈令担心。
说罢,蓬莱君负手径自走去,叶骁望着养父的背影,鼻中发酸,忽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可他为什么哭呢?他不知道。
这天一早,叶骁和冯映一起去见蓬莱君,沈令本也想去,但一转念,觉得蓬莱君大概并不想看到他,便待在府里。
处理完杂务,闲来无事,日头又好,他就在院子里配繁繁翻花绳。翩然两岁多,扶着雪花满院子跑,雪花小心翼翼回头看他,生怕肉乎乎的小团子摔着。
窈娘坐在他身边看食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中午时分,两个小的加条狼去午睡,太阳暖和,窈娘忽然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
窈娘有些感慨地摇摇头,她放下书,看向天空,我讨厌北齐,这地方我待着就不舒服,我想回塑月,列古勒也比这里强得多。
沈令想了想,苦笑一声,可这里毕竟是我门的祖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