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令,你要信我。
沈令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法理解叶骁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他就直直地看着叶骁,迟钝地把他刚才说的话串联起来。
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不明白。
他只觉得浑身战栗,身体发着让他颤抖的冷,但是内里却有一股极热的火在五脏间翻涌。他把叶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掰开了揉碎了,放在一起,终于懂了:叶骁告诉他,不要怕,他会尽一切努力避免战争,保全他的国家。
他知道叶骁没有骗他,也不会骗他。
叶骁此时是真的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
叶骁愿意为了他的心愿,去坐上那把他最为厌恶的椅子。他愿意为了他的心愿,去做一切他能做到的尝试和努力。
叶骁在一瞬间洞察到了如果是他预料的情况,沈令会如何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他自己、不是塑月,而是沈令。他告诉沈令,不要绝望,事情可以挽回,不会走到最让他绝望的那一步。
世道多艰,他只想着周全沈令。他愿意拿自己的来换沈令的一念圆满可是他却要杀了叶骁。他用了四块虎符,调集军队,要对他的爱人一击必杀。
叶骁与冯映被杀毫无关联,如果按照他所说的,他来出任北齐国主,确实有可能避免战争。而他承诺自己,长久的活下去,维持他的祖国的安和。
可他做了什么呢?他要杀他。
叶骁信他,他不信叶骁在冯映死的那一瞬间,他就没想过叶骁所描述的这种可能。
他是有别的办法。即不伤北齐,也不伤叶骁。
然而他没想到,他选择了舍弃叶骁的道路,但现在,这个被他舍弃掉、定下计划要杀害的人,握着他的肩,告诉他,不要绝望,有他在。
沈令怔怔地看着叶骁,从冯映死后就被强行压下的所有情感刹那在心头爆开,一时间仿佛有人拿了冰冷的银刀,破开他的心,浇了一泼沸油,疼得他不能自已。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他到底都对叶骁做了什么啊?
沈令往后一缩,身体一软,整个人蜷倒在叶骁怀里,叶骁大惊,阿令!
他看着叶骁,双手攀上他衣襟紧紧绞住,艰难地张了一下嘴,嘶声道:三郎
我在,阿令,你怎么了!叶骁一把抱起他放在榻上,扯开他领子,看着他一张惨白面孔,沈令嘴唇开合了一下,他涩然道:三郎,我、我对不起你
沈令只希望,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兵马包围监国府的时候,五娘正靠在窗边打着绺子,旁边一盏灯,在夜色中昏黄一晕,她手里松石压雪青,漂亮极了的一串。
她听着外院人嘶马鸣,面上丝毫不乱,只淡声吩咐身边的人,让她们下去,不要反抗,随便他们。
沈行走进来的时候,她刚打了个双喜如意的花样,左右看看,觉得有些歪,正要拆了重打,眼前忽然一亮,她闲闲抬眼,看到沈行笑容可掬地擎着一个烛台到她近前,往她面前一放,笑道:娘子小心伤了眼睛。
多谢沈大人。五娘敛袖为礼,继续打她手上的绺子,沈行侧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监国府司膳女官回府休沐那次。
我的疏忽。沈行叹口气,撩袍坐在五娘对面,咬唇一笑,天真风流,那想必府内现在我想找的人,也都不见咯。
五娘没说话,只对他一笑。
沈行与沈令丝毫不像,他年近三十,看上去却依然像个少女多过像个男人,沈行侧头,眼角勾的啼妆,微微一抹桃花痕,五娘为什么留下来?
总要有人留下来,才能让先走的人有时间。
那我想知道的,五娘会告诉我么?
五娘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手里的绺子,一双美眸看他,我以为,我留下来这件事,应该就告诉沈大人答案了。
哦,我想也是。沈行点点头,面上忽又笑开,编贝一般洗白牙齿咬住嘴唇,那,五娘怕疼么?
怕得厉害。五娘轻笑,端详了一下手里没打完的双喜绺子,只拿手把它展平,放在绣筐里。
沈行端详着她,又扫了一眼她手边的杯子,轻轻叹了口气:想必五娘不会让我如愿了。
五娘只一笑,他喟然一声,站了起来,负手环视室内一周,看着这间布置得清雅异常的居处,值得么?
我与殿下之间,论不到值得不值得。五娘面色苍白,她按住胸口,忍住毒药发作的不适,轻声笑了一下,随即正色,一双顾盼流辉的眸子宛如星辰明丽,本就有一张美丽容颜的女子,此刻显出一种凛然高傲的绝色,何况,君子当报知己。
君子?沈行听了这句嗤笑出声,他忍俊不禁似的看向五娘,柔声道;五娘与我说君子?
对,君子,男中有小人,女中有君子。我为君子,当为知遇而死。五娘从容而道,何况,殿下与我,还是彼此的亲人。
沈行一双眸子漆黑无波,五娘却又笑了笑,她轻声道:啊,我忘记了,沈大人原不配说亲人两个字。
她这一句说得诛心,沈行眉眼抽动了一下,面上表情慢慢冷下来。
五娘又笑了笑,唇角鲜血溢了出来,她无力地伏倒桌上,眼前开始渐渐发黑,我不会让你拿我威胁殿下的
五娘感觉到沈行似乎回了句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一阵带着痛楚的黑暗席卷而来,她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一切都远离而去。
她只想着,玉成,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然后她又想着,三郎真是个傻孩子,怎么觉得那么拙劣的谎话能骗她呢?她早就知道她的丈夫不在了
她忽然想摸摸叶骁的脸,告诉他,别哭,我死的时候不疼,所以,你别哭啊
她慢慢合上了眼,安静地死去。
月已西沉,天色晦暗。
听沈令说完,叶骁木然着一张脸,慢慢松开了捧着他面孔的手。然后他伸手,探入他衣领,将那枚沈令胸骨做成的箭头拉了出来。
沈令不动,一瞬不瞬看他,看他取下那枚箭头,叶骁碰到他胸口的指尖是冷的,冰一般凉。
他的胸前最开始是一枚昆山佩,然后是心口骨,现在,什么都没了。
叶骁把一切都收回了。可他怪不了任何人。
沈令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一岁那年的冬天,他像头牲畜一般被捆在门板上,赤身露体,被阉割,然后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挑猫狗一般漫不经心的评价,血从身体里涌出来,在皮肤上结成冰,然后慢慢被体温融化,成为肮脏五黑的一团,落到身下的门板上。
他作为一个人该有的一切,便在这团污秽不堪里被打碎、被剥夺殆尽,却又在十七年后,被他的爱人重新温柔的赋予,而现在,那个人要收回这一切了。那些他赖以为生的爱,叶骁要收回去了。
这是他该得的。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哪怕一点儿值得原谅可他不想交出去,他知道这既不现实又无耻,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