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水面精緻的一輪月影。月亮初升時曾十分巨大,牆頭樹梢都不堪支撐,吃力地攀爬到某個高度,突然一躍而變得輕盈了,仿佛被雲層飛快托舉,漸漸褪去沉重耀眼的金黃顏色,顯出一種輕薄的燦白。一陣夜風絞碎在花牆裡,斷斷續續透出一些芳香,跟池畔菖蒲拖泥帶水的腥臭氣難分難捨。
「我得走了。」他突然驚醒。「拜託你跟江水深打個招呼吧。」
惜芳菲感到意外。「你不去見他?」
岳華濃聳了聳肩。「我現在跟他有什麼話好說呢?」他繞過薔薇花架,笑道:「如果可以,我本來是想瞞住他的。」
他這貪得無厭實在惜芳菲也看不下去了。「你以為能一直騙得過他?」
岳華濃撇了撇嘴。「這世上不被戳穿的謊話比比皆是。為什麼我不能? 」
他從後面抱住惜芳菲,將頭擱在惜芳菲肩上,一個含情脈脈的,懇求一般的威脅。「我還沒輸。無論如何,我求你不要再插手了。」
「不然呢,」惜芳菲說,「你也殺了我嗎?」
岳華濃重複了一遍。「我求你了。」
「放心吧。」惜芳菲拍了拍他的手,她的手倒是一如既往地乾燥而溫暖。「無論事態如何發展,我都祝你好運。 」
岳華濃離開之後,惜芳菲在水榭上坐了一會,沒有點燈。
「夏天這麼快就過去了。」她想。她不是很喜歡夏天,但沒有什麼比夏天的離去更令人痛感光陰的虛度。她曾經有一段時間驚慌於這種殘酷的流逝,但後來又逐漸鎮定。岳華濃畢竟還年輕,還懼怕被人拋棄,但是又不太年輕了,會自作聰明地設計退路。對惜芳菲來說這都已經是過去之事。
黑暗中一陣挾雜著水氣的清風撲面而來,吹得欄杆旁邊一叢水柳簌簌作響。惜芳菲憑欄眺望,看見小徑上有點點火光移動。她揮了揮手裡的扇子。
江水深提著一盞燈籠,習慣性地低頭走了進來。「我是來向夫人辭別的。」他開門見山地說。「多謝夫人關照,深夜留宿多有不便,我這就帶冬凌離開。」
惜芳菲道:「是小公子不願意留在我這裡吧。今日難為他了,請先生代我向他說句抱歉,若他肯不計前嫌,惜芳菲永遠掃徑以待。」
江水深道:「夫人言重了,改日我再帶他登門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