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翁韞倒完酸醋愁怨的苦水,我不禁嘆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好一首《勸君酒》啊。友人踐行惜別之時,應景彈唱,誰能不注意呢?」
「所以,逢春姐姐你現在聽了這些事兒,也覺得她其實是有些小心思在身上的吧?一次是巧合,二次是偶然,那第三次便是刻意而為之。」翁韞說罷,又聯想起自己進宮前發生的事兒,她前腳剛出門,後腳劉弄月的木樨苑裡就響起了《鳳求凰》的琴音。一日不見,思之如狂,將琴代語,翹首盼郎,這是在呼喚木之渙去呢。思於此,她心中不免妒怨,「現在狀元府里,恐怕早就琴瑟聲聲,曲顧周郎了。」
原先明澈晴好的天空忽然飄起了鵝毛般的雪花兒。翁韞伸出腦袋,看了眼漸漸黯淡的天色,想甩掉煩心事兒,便道「還是京城的雪下得爽快,哪裡像江南,忸怩得很。三兩場飛絮落下來,就把人們給打發了。對了,要不咱們等雪停了,一起去趟踏雪灣吧。反正皇兄要去拜謁陵寢,也不在宮中陪你。等他出巡迴來,恐怕漫山遍野的梅花都凋謝完了。」
「是啊,等他出宮回來,不說踏雪灣的梅花謝了,恐怕連雪都早消了...」但我仍是婉拒了翁韞出宮賞梅的提議。我與翁斐此刻僵局未破,去了踏雪灣恐怕只會難過惆悵地感慨物是人非,實在沒有心情出遊。外面天寒,站久了,我穿得再厚也感覺到了襲進脖間的酷寒。遂領著翁韞往回走。
我原以為翁斐出宮後,我大概會度日如年,一直活在沉悶愁緒中,像個行屍走肉百無聊賴,又或日日站在角樓之上,成為風中的望夫石。可事實證明,我真是低估了自己的排遣能力。宮中藏書閣成了我最愛去的地方,我入宮那麼久還是頭一次去。平時覺得身邊的書也夠看了,而且還能翻翻翁斐御書房裡的書和大臣們呈上來的奏章,差不多就心滿意足了。可如今置身百尺巍峨的藏書大殿,才猛地意識到書海浩瀚無涯,自己渺茫如扁舟。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藏書閣毗鄰翰林院,偶爾會遇見昔日公爹劉禤。所幸,他自覺摸清楚了我來這兒的時間規律,往後都儘量把我避開了。
冬天雖然白晝短促,但我閒坐在藏書閣時,懷手爐也需要換上個五六盞才行。漸漸冷卻了,李良堡他們就趕緊呈上熱呵的替換。
一日天寒雪大,李良堡見我哈著重重的白氣,終於不解地問,「娘娘,您若喜歡看書,咱們完全可以把書借閱回去啊。漪瀾殿裡多暖和,跟春天似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日離開漪瀾殿,也是為了給杜歡姑姑輕鬆喘氣的時間。只若我在,她便面無表情地繃著臉。待我出去了,才會放下心防,極是慈愛地接過奶娘的活兒,幫忙照料著孩子。到底語行也是翁斐的骨肉,更是溫禾筠的外孫。她就算不能接受我的身份,也不會連著這個孩子也不喜歡。
我苦笑了一聲,終於回答起了李良堡,「回去看書學習,跟在這兒看,氣氛完全不一樣。我背靠浩瀚典籍的書山,感覺身後有千百位古今聖賢在盯著我,督促我。我若回去了,躺在蜜罐溫床里,極容易懈怠。我若在這兒表現好,時刻態度端正,謙恭勤學,智者聖賢附在書上的魂魄就會欣慰,予我精華之氣,祝我吸收更多。」我說著說著,乾脆站了起來,去書架上挑了兩三本通俗易懂些的書,分發給李良堡和他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兒,然後道,「你們啊日日跟著我伺候,我在看書,你們枯等著也無聊。索性一起看,漲點知識,增加自己的修為。」
李良堡聽了這話,忙領著身後的人撲通下跪,「娘娘,咱們是奴才,沒有資格讀書識字兒,更甭提看藏書閣的書了。這些書都是精貴的寶物,哪裡輪得到我們這些下賤東西翻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