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对,就这样!
“唉——”
又是一声不受控制的叹息,比刚才那声更显惆怅。
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胳膊肘撑着上半身,宽厚的手掌托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在黑暗中瞪着空洞的前方。
可这……这也不能全怪楚斯年。
他自个儿眼神不好,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好像也不对。
当时隔着轿帘惊鸿一瞥,再加上季骁那混账一口一个“压寨夫人”、“天仙似的美人儿”,他先入为主,哪里还会往别处想?
要怪就怪季骁那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要不是他瞎嚷嚷,哪来后面这许多尴尬事?
谢应危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学人吟诗作对,穿着不合身的长衫,还幻想着什么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现在想来真是臊得慌!
他本就该是这般糙汉模样,舞刀弄枪才是本色,学什么风流公子,附庸什么风雅?
那般光风霁月如玉如琢的人合该配真正的文人雅士,自己这等粗人哪里配得上?连肖想都是亵渎。
“唉——”
为什么自己就不是个女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谢应危被自己这想法惊得一哆嗦,随即又破罐子破摔地想,若自己是个女子,定然也是个体格健壮、肤色微黑、能舞刀弄枪的“奇女子”。
说不定……说不定楚斯年就喜欢这一款呢?
他被自己这愈发不着边际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薄被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不想了!睡觉!
然而屋外的雨声却不知何时变大了。
起初还是淅淅沥沥,渐渐变成了哗啦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喧嚣。
谢应危本就心绪不宁,被这越来越大的雨声吵得愈发烦躁。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精壮的上身,带着一身火气跳下床几步走到窗边,嘴里不满地嘀咕:
“连老天爷也跟老子过不去!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哐当”一声用力关上窗户,将恼人的雨声隔绝在外大半。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穿透窗纸的沉闷而持续的雨声。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
不对。
这雨势听起来不小而且没有停歇的迹象,怕是要下一整夜。
他见过李家的屋子。
那是什么破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欲坠。
平日里还能勉强遮风挡雨,可遇上这样的大雨……
谢应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倏地坐起身下意识就想下床,脚都碰到了冰凉的泥地却又硬生生顿住。
都决定和楚斯年再无瓜葛了,还操心人家房子塌不塌干什么?
他谢应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了?
重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试图找回刚才那点睡意。
可是哗啦啦的雨声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描绘着李家破败屋舍在风雨中飘摇的画面。
万一……万一房子真塌了呢?楚斯年今晚岂不是要无家可归?
他自己皮糙肉厚,别说淋雨,就是寒冬腊月跳进冰河里也顶多打个哆嗦。
可楚斯年不一样。
那人看起来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和初雪精心雕琢出来的,通身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脆弱感,合该被妥帖地供养在温暖明亮的华屋里,远离一切风雨尘埃。
若是被这冰冷的暴雨淋透,哪怕只是片刻,单薄的身子骨定然受不住。
定会染上风寒,发起高热,说不定还会咳嗽不止……
谢应危仿佛已经看到楚斯年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浅色的眼眸因难受而蒙上一层水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啧,今天踹季骁的那脚不应该留情的。”
谢应危低咒一声猛地掀被起身,这一次再无半分犹豫。
他动作迅速地套上那身惯穿的外衣,也顾不得束发,随手将额发往后一捋,便一把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寨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巡夜的哨兵躲在屋檐下打盹,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