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青釉瓶上,还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让你离远点!听见没有!”
金万堂见他不仅不走,还敢靠近,生怕他粗手笨脚碰坏了展柜,声音愈发尖利: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伦敦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宝贝!找了好几位故宫出来的老师傅,还有洋人专家鉴定过的真品!价值连城!
弄坏了,就算你唱一辈子戏,唱到嗓子出血,也赔不起一根毫毛!”
周围宾客也纷纷摇头,觉得楚斯年此举确实有些不自量力,有些丢人现眼。
在众人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楚斯年终于直起身,转了过来。
“这位老板,您这件唐代秘色青釉双耳瓶恐怕并非唐物。”
“什么?!”
金万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圆眼睛,随即嗤笑出声:
“胡说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专家鉴定?我看你是被我戳穿了没脸,在这儿胡搅蛮缠!”
楚斯年不疾不徐,重新看向那青釉瓶,淡淡道:
“唐代秘色瓷,釉色莹润如玉,确有千峰翠色之美誉。
但唐釉,尤其是早期秘色,釉层相对较薄,釉面多见细碎开片,且因施釉工艺与胎土特性,釉光通常是一种内蕴如羊脂白玉般的温润光泽,即便莹亮也绝无刺目之感。”
他抬手指向展柜中的瓶子:
“您看此瓶釉面,光泽过于均匀亮泽,甚至有些贼光。这更像是清代仿古瓷刻意追求亮釉效果所致。更重要的是……”
楚斯年微微侧身,让出光线,示意众人细看瓶身与底足的衔接处:
“唐代这类器型的瓶、罐,修足方式多为玉璧底或较宽的圈足,且足墙外撇,显得敦厚稳重。
而此瓶底足虽也做了仿古处理,但足墙收得过于急切,线条显得生硬了些,更接近清代景德镇仿古瓷常见的修足习惯。”
目光转向瓶身看似光素无纹的釉面:
“还有这釉下的气泡。唐代青瓷因窑炉温度和还原气氛控制与后世不同,釉中气泡通常大小不一,分布也相对自然疏散。
而此瓶釉下气泡未免太过均匀细密了。
这恰恰是清代仿古瓷,在试图模仿古釉时,因配方和烧制工艺的差异,无意中留下的差别。”
楚斯年条理分明,周围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宾客,不少人也忍不住顺着他的指点重新审视起那件青釉瓶来,脸上渐渐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金万堂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当然不信一个戏子能看出什么门道,但楚斯年指出的这些细节又不像信口胡诌。
尤其是这份娓娓道来的气度,竟隐隐压过他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血口喷人!”
金万堂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楚斯年,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重复着:
“这是专家鉴定过的!你一个唱戏的懂什么!你这是污蔑!是嫉妒!”
楚斯年听他提起专家,只微微颔首:
“您这番话所言极是。此瓶仿制技艺确实高超,几可乱真。釉色、器型、乃至一些细微的做旧痕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对唐代秘色瓷的胎釉特征,时代气息有极深研习,寻常鉴定师一时看走眼也在情理之中。
但毫厘之间见真章,确实需要常年上手,见过大量真品与高仿实物,只有老师傅反复揣摩对比才能笃定判断。”
这番体谅的话语听在金万堂和众人耳中,却比直接的指责更令金万堂难堪。
没等他气急败坏地反驳,楚斯年又道:
“是否污蔑,您不妨再请真正精通高古瓷的大家仔细掌眼。或者刮开底足护胎釉的一角看看胎土?唐代瓷土与清代瓷土,区别应当更为明显。”
这话一出,金万堂像被掐住了脖子,顿时噎住。
刮开底足?那岂不是毁了他的宝贝?
就算真是仿品,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做!
可若不做,又仿佛坐实了他心虚。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脸色变幻不定,骑虎难下的金万堂,又看看淡然自若,仅凭一番话就将局面彻底扭转的楚斯年,眼神已然大变。
谢应危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讶异之色渐渐沉淀。
这位楚老板不仅戏唱得好,应对刁难得体,竟然还精通古物鉴定?
金万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楚斯年一眼,又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终究是没脸再待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