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2 / 2)

咚。

像深秋最后一片叶,脱离枝头,坠向深潭。

无声,却激起千层涟漪。

心跳声穿透冰冷的空气,穿透挺括的骑装,穿透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智与谋划,直抵灵魂最深处,赤诚而野蛮地宣告着一个他试图否认,却已然无法挽回的事实。

——他,早已沉沦。

谢应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寒潭。

里面翻涌着被理智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算计。

他回天津表面风光,实则步履维艰,暗流汹涌。

要对付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要提防义父身边可能存在的耳目,还要完成南京方面的密令……

早忙得脚不沾地,心思每时每刻都绷紧在弦上,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和一个梨园戏子做什么朋友?

这几日顺着陈舟送来的情报一路追查,线索指向天津城内一位前清遗老,津门盐业巨擘。

此人身份复杂,背景深厚,祖上曾官至户部侍郎,家资巨万,清末时便敏锐转型,垄断了华北部分盐业,富甲一方。

民国后,他虽不再直接涉足官场,但其财力与人脉网络依旧深不可测,在天津乃至华北的政商暗流中,仍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

然而此人生性孤僻古怪,晚年愈发深居简出,常年隐居在其位于意租界深处的巨大宅邸中,极少见客。

他不见官员,不赴宴会,连至亲好友也难得踏入宅邸一步,仿佛彻底与外界隔绝。

唯一的突破口,在于目标一个近乎执念的爱好——

京剧,尤其是青衣。

他不仅是痴迷的票友,更是顶级的收藏家和鉴赏家,据说家中私藏无数珍贵的戏曲文献、古董行头、名伶手札。

若能投其所好,或许能得见一面。

然而此人眼光极高,脾气又怪。

寻常名角儿的堂会,他早已不屑一顾。

送去再贵重的礼物,也可能原封退回。

他只听真正“入耳入心”的戏,只见真正“有风骨,有灵气”的伶人。

而且,他厌恶任何带有明显功利目的的接近,警惕性极强。

谢应危的任务,是必须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设法接触到目标,从其口中或环境中,探知与走私网络相关的线索。

直接以官方身份拜访绝无可能,寻常的引荐搭桥也难入其眼。

楚斯年,是再合适不过的敲门砖。

从今日的量体裁衣和赛马邀约,全都是为了让楚斯年能答应自己的要求。

一切都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利用心思,这才是他谢应危的行事风格。

第50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9

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涟漪,迅速被更强烈的理智与自我告诫所覆盖。

几乎是在瞬间,谢应危于心中狠狠自嘲兼斥责了一番:

谢应危啊谢应危,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当自己还是十六七岁情窦初开,见了个漂亮人就挪不动脚的毛头小子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内局势波谲云诡,华北日军虎视眈眈,租界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南京那边任务压在肩上,义父身边也未必干净……

哪一桩不是要命的事?哪一件容得你分心?

你倒好,刀尖上走着钢丝,还有闲心在这里看楚斯年骑马看笑了?!

他越想越觉荒谬,生出几分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与走神的恼怒。

是,楚斯年是长得好看。

但探究归探究,利用归利用,怎能让私人情绪,尤其是这种暧昧不清的情绪掺和进来?

更何况,你能给他什么?

谢应危扪心自问。

他如今地位是不低,霍大帅义子,手握实权的少帅,看似风光无限。

可这风光背后是什么?

是无数双盯着的眼睛,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危机,是朝不保夕的动荡。

他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不见天日的路。

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自己尚且不知前路在何方,凭什么,又怎么敢去沾染旁人?

安稳的生活?

平凡的幸福?

这些对普通人而言或许触手可及的东西,于他却是最奢侈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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