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奇怪了。
林哲彦自问与谢应危素无瓜葛,更无恩怨,何以初次见面,对方就如此不假辞色?
他脑中飞速思索,忽然灵光一闪。
莫非是因为楚斯年?
谢应危定然是听说了当年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认为自己与戏子厮混,品行不端,有辱门风,这才心生鄙夷不愿深交?
想到这里,林哲彦自觉找到了症结。
他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却悄然一转,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想必谢少帅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在下的不实流言。这津门之地人多口杂,有些事情传来传去就变了味道。”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被误解的委屈:
“其实当年,不过是家祖父寿辰,我去梨园挑选贺寿的戏码,见那戏子……
哦,就是方才那位楚老板,当时瘦弱可怜,一时心善多赏了些,平日也多关照几句。
谁承想竟被传成那般不堪的模样,不仅对他本人造成误解,也给我带来不少困扰。
好在如今时过境迁,这些无稽之谈也该平息了。”
他这番说辞,将当年一场始乱终弃的风流债,轻描淡写地扭曲成“心善施恩反被讹传”的冤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暗指楚斯年可能别有用心。
岂料他话音刚落,一直冷淡以对的谢应危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哲彦,气势陡然压下来。
“流言?林先生倒是会避重就轻。林家世代书香,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明理守节。林老先生更是津门德高望重的长者。
可我看林先生今日言谈举止,浮夸有余,沉稳不足,巧言令色,却无半分林家该有的端方持重。与人初识便急于辩解私德旧闻,更是落了下乘。”
谢应危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听闻林先生留学英伦,学的是商科经济。西洋人讲究契约精神,诚信为本。
可林先生方才那番说辞避实就虚,推诿责任,与市井泼皮玩弄口舌,颠倒黑白有何分别?这便是林先生留洋数载学到的洋派作风?”
他根本不给林哲彦插话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舞会,本是高雅社交之所在。林先生代表林家出席本该谨言慎行,维护门楣清誉。
可你先是与旧日纠葛之人当众纠缠,言辞暧昧,引人非议。此刻又在我面前搬弄是非,试图混淆视听。
你眼里可还有半分对主人家杜邦先生的尊重?对在场宾客的尊重?对你林家列祖列宗的尊重?!”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边,不明白向来沉稳的谢少帅为何会突然对刚刚归国的林家少爷发如此大的火。
而且句句诛心,直指对方品行与家风。
林哲彦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掴了一巴掌,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试图在谢应危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中插入只言片语为自己辩解,哪怕是挽回一丝颜面。
可对方气势太盛,言辞太利,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
“我……”
林哲彦刚挤出一个字。
“够了!”
谢应危冷声打断,目光如寒冰。
“林先生若无事便请自便,谢某还有他事不便奉陪。”
说完,他看也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林哲彦一眼,转身,径直朝着与楚斯年离开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留下林哲彦独自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与评估。
这位刚回国本欲大展拳脚的林家少爷,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八面玲珑,反而一露面就触了谢少帅的霉头,被当众斥责得如此难堪。
林哲彦僵立在原地,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液体晃动着,映出他此刻僵硬而扭曲的面部表情。
他能感觉到,谢应危就是故意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可他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谢少帅?
林哲彦脑中飞速回放刚才与谢应危短暂的对话。
自己态度恭敬,言辞得体,试图拉近关系,在察觉到对方可能的芥蒂时,主动解释与楚斯年的误会……
一切按照社交礼仪进行,并无逾矩之处。
难道真是因为那段旧闻,让谢应危这等身份的人觉得自己品行低劣,不堪为伍,乃至需要当场训斥以示划清界限的地步?
不,不对。
如果仅仅是鄙视,以谢应危的身份和城府大可以更冷淡地敷衍,完全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当众撕破脸。
这更像是一种迁怒。
迁怒?因何迁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