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口声声爹,爹!爹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会把家业弄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这么早就撇下我们走了?!
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睛要面对多少事吗?你知道那些日本人是什么嘴脸吗?
我不答应,他们明天就能让我们全家消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兄妹二人激烈争吵着,一个饱含理想与愤怒,一个满腹苦衷与绝望。
言语如同刀子,互相伤害。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林哲彦激动的辩白。
林哲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妹妹会动手。
林薇语也愣住,看着哥哥脸上的红痕,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指着林哲彦,声音颤抖,充斥着痛心与决绝:
“这一巴掌是替爹打的!林哲彦,你要是真敢答应日本人那些条件,做出辱没门楣,背叛国家的事情……
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个哥哥!林家我也待不下去了!”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哭着转身冲出书房,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哲彦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剜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是啊,他失望。
对自己失望透顶。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
错在不该轻狂地下决定,错在不该在接手家业时急功近利,选择了与虎谋皮这条看似捷径的绝路……
一步错,步步错,终于将自己逼到如今这进退维谷,众叛亲离,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境地。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踉跄着,如同游魂般走到那张厚重的紫檀木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信封。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时,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这是另一个组织秘密送来的信。
在他与日本人做生意做得最深,内心最痛苦挣扎的时候,这封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的书桌上。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
【林先生台鉴:
近日风闻,阁下与日方往来甚密,所涉事务恐已非寻常商贸。
渡边之事足见彼辈豺狼心性,翻脸无情。今日许以重利,明日便可弃之如敝履,甚或反噬自身。
阁下处境,吾等略知一二。
林家百年清誉系于一旦,阖家安危悬于丝线。前有虎狼逼迫,后无退路可守,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然,天无绝人之路。若阁下确有迷途知返,保全家族之心,并非全无转圜之机。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吾等虽不才,亦可尽力周旋,保林家上下无虞。过往之事,非你一人之过,时势使然。未来之路,何去何从,尚待阁下抉择。
若有意……】
林哲彦收到后惊恐万分,谁也没敢告诉,连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将它藏在这里。
犹豫,彷徨,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踏出这一步。
一边是足以让林家粉身碎骨的威胁,一边是虚无缥缈,吉凶未卜的保护。
他像站在万丈悬崖的独木桥上,前后都是迷雾深渊,动弹不得。
“哐当!”
他几乎是发泄般地,用力推上那个沉重的紫檀木抽屉,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随后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短短几步路,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刚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脚步却停滞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几个月前面对渡边时的情形。
渡边信一用枪指着戏班的人,逼着楚斯年换那身不堪入目的衣服。
当时他也在场。
他看着,心里也觉愤怒,也觉得渡边太过分。
可当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若有若无地对准他时,他退缩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林家少爷,变成现在这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懦夫?
在生意场上对日本人虚与委蛇,在家族重压下喘不过气,在面对妹妹的质问时只会无能狂怒。
一步错,步步错。
难道真的要在这条通向深渊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