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朝王志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嗯,辛苦王叔了。今天也麻烦您了。”
“应该的。”
王志明应道,汇报完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脸上显出几分踌躇。
楚斯年重新拿起眼镜戴上,目光落回文件,见他没有走,随口问道:
“还有事?”
王志明犹豫再三,看着楚斯年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阴影,终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楚律师,您要不要也稍微休息一下?我看您这几天睡得都挺晚的。”
自从几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庭审风波之后,楚斯年对谢应危的保护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之前的种种安排,王志明还能理解并视为一种过度的关爱,毕竟谢应危是谢家唯一的血脉,又经历过那么多坎坷。
可现在这种近乎于监视的行程汇报,已经让王志明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并非质疑楚斯年的用心,只是作为一个旁观了许久的长辈,他确实开始有些担心楚斯年本身的精神状态。
在外人看来,楚斯年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精英律师,冷静、高效、理智,是谢家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但王志明与他朝夕相处,能察觉到完美表象下日益紧绷的弦。
楚斯年似乎将自己所有的精力和心神,都压缩灌注到了谢应危身上,几乎没有留出任何喘息和放松的空间给自己。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比以往更加井井有条,可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和紧绷,让王志明感到忧虑。
楚斯年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文件,语气平淡:
“不用了,手头这点事处理完就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王志明:
“对了,王叔,前几天应危生日,不是收到了不少礼物吗?还在储物间吧?
麻烦您等会儿让人都搬到我书房来一下,我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再交给应危。”
还要检查生日礼物?
王志明心里那点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礼物大多是谢家生意伙伴,或与谢家有旧的家族送来的贺礼,能送到谢应危手上的,本身就已经过了一层筛选。
楚律师现在连这都要亲自再过一遍……
他暗自叹了口气,知道有些话不说不行了。
并非想干涉什么,只是纯粹出于对楚斯年这个人的关心。
斟酌一下措辞,王志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建议而非指责:
“楚律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斯年再次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觉得您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生活……是不是……”
王志明迟疑半晌,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词:
“是不是干涉得有点过多了?”
说完,有些紧张地观察着楚斯年的反应。
楚斯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只是微微挑眉反问道:
“这话是应危让你转达的?”
“不是不是!”
王志明连忙摆手。
“少爷从没说过什么。是我自己有点多事,觉得您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少爷他其实很懂事,也很听您的话。”
楚斯年听完唇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依旧平和:
“王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谢家只有应危这么一个继承人,是谢先生和谢夫人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没齿难忘,照顾好应危是我对两位故人,也是对我自己最重要的承诺和责任。”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
“这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些风险看似微小,但一旦发生,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我多上点心,多检查一遍,总能更稳妥些。应危他之前已经吃了太多苦,我不希望他再有任何闪失,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可能。”
这番话合情合理,可王志明听着,心里那份不安却没有消散。
楚斯年和谢应危之间的关系,他隐约有些猜测,但那不是他该置喙的。
他担心的是楚斯年本身的状态。
眼前的男人正值盛年,才华横溢,手握权柄,可身上却总是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暮气沉沉的紧绷感。
是一种精神上长期处于高度戒备,将所有情感和注意力都死死系于一人一事的极致消耗。
仿佛他所有的生命力,都只为维系谢应危周遭那个绝对安全的“泡泡”而燃烧。
谢应危对楚斯年这种无孔不入的掌控,不仅毫无怨言还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