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青石板沁成鸽灰。
谢穆宁的车辕碾过一道树影,梧桐叶底栖着的雀儿骤然腾飞。
一辆雕花精美的马车,缓缓停在朱漆大门前,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打破这片死寂。
“仔细着!”心腹的嗓子刺破暮色。谢穆宁扶着嵌宝腰带,金线绣纹在肚腩上绷成扭曲的蛇。
他踩着人凳落地,手中摇着一把象牙扇,扇面绘着栩栩如生的仙鹤,姿态优雅从容。
此人正是瑞亲王府世子谢穆宁,他特意择此僻静之地建造别院,今儿府邸却静得可怕,与他平日里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日子截然不同。
侍卫们鱼贯而入,将沉重的堂屋大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数盏琉璃灯映着满地蜿蜒的血河,那些昨夜还跪着听令的黑衣人,此刻像被揉皱的墨纸瘫在血泊里。有个死士的眼球滚到他麂皮靴边,瞳孔还凝着未散的惊骇。
满室鲜血浸染着青石地面,死寂、萧条,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别院。
“啪嗒。”
扇坠的南红珠子坠于血泊里,谢穆宁这才发现角落太师椅上的人。他咽了口唾沫,脖颈赘肉因喉结滚动晃了一晃。
谢寒渊玄色箭袖浸着暗红,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迹斑斑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趾高气扬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竟将他豢养的死士,全部杀灭!
“世子真是养了一群好狗!”
谢穆宁腮边横肉抽搐,翡翠扳指几乎掐进肉里:“你……你竟敢!”
谢寒渊抬起头,眼神冰冷锐利,像一头受伤的猎豹,即便重伤,也依旧散发着一股威压。
“你以为,你那些废物,能拦得住我?”谢寒渊轻蔑一笑,语气中满是嘲讽。
谢穆宁勃然大怒:“你以为你如今还能是我的对手?你身受重伤,也敢如此放肆!找死!”
他挥手示意:“给他一个痛快!”
狂风卷着梧桐咨扑进堂屋,打翻了供案上的青铜烛台。滚烫的蜡油漫过壁上的《春|宫行乐图》,一滴雨在砸碎窗纸时,数道寒光同时刺向那抹孤影……
彼时,曹溪寺内。
月华透过斑驳的琉璃瓦,洒在古寺庭院里。丝丝缕缕檀香钻入孟颜的鼻腔,只觉很是好闻。
禅院的宁静也让躁动的心平静几分。
流夏搀扶着她,二人缓缓踏进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缭绕,庄严肅穆,阵阵梵音不绝于耳,千盏长明灯光彩夺目。
她朝莲花蒲团跪下,拜了三拜,开始摇动手中的签筒。
清脆的声响在大殿回荡,与僧人诵持晚课声混合,她阖上双眸,心中虔诚祈祷,祈求菩萨能给她一条明示,安抚她迷茫的心。
“啪嗒”,一声脆响。
竹签落地,流夏捡起那支签,仔细一瞧,是第三十二签。
孟颜心中有些忐忑,也不知这签中吉凶。
竹帘轻响,檀香混着经年墨香漫过。僧人普凡袈裟半旧,腕间菩提子却润如琥珀。
“阿弥陀佛,施主需要解签否?”
二人不慌不忙地行了礼,流夏将竹签递了过去。
普凡从一沓签纸中取出第三十二签,手指抚过签文边角:“自剪芭蕉写佛经,金莲无复印中庭1。卫星年违别成何事,卧看牵牛织女星2。”
*
别院内,空气中凝滞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院墙似乎也透出一片猩红。
喉间一声“嗬嗬”声响,随喉骨一声碎裂的闷响而抽搐倒地。
他们皆瞪大双眼,脖颈处皆是蛇形刺青,同上次那群黑衣人一模一样。
谢寒渊从为首的头头怀中搜出一块墨玉,与他此前从另一具尸体上搜到的半块鸟纹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
“世子真是费尽心机,给我身边安插眼线。”谢寒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谢穆宁方才还轻蔑地笑着,在他眼中,谢寒渊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送上门来的死尸罢了。然而不过片刻,这笑容便凝固在了他扭曲的脸上,只余恐惧。
他竟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击杀!
谢寒渊取来案牍上的一支毛笔,沾了沾地上的血渍,走到谢穆宁面前,在他脸上一阵乱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