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掛青蓑,箬罩子頭,曉來撐出柳花州。手執個長竿煙江里去,只恐怕魚兒不上鉤。
不上鉤呀不上鉤,教我儂耽盡子萬千愁。勿是我貪圖個財和利,只怕你儂做子個下場頭。
予喚之,不艤,飄然鼓楫,望雲波深處又歌而去。歌曰:
煙水茫茫風自清,一舟自足樂余情。看你功名輩,貪著富貴心。
也有挈袽求善,也有自請繁纓,也有胡言鯁主,也有婢媵諂君。只道寵榮千萬世,那知身後只虛名。
只虛名呀只虛名,不如我脫去這紅塵,終日在江湖鉤個魚和鱉,村中沽酒醉醺醺。
終不回視。予另舟而渡。
春光初媚,玉破藍田,柳舒墮岸,鶯鼓巧簧,燕翻輕剪。香車動士女之輪,寶馬走王孫之轡。予驀轉故鄉之思,望白雲而泣數行下。逸童進曰:「夫子憂矣,夫子休矣,今夫子胡為乎游哉?夫子胡為乎去父母、舍妻子哉?夫子茲行,榮親故,榮妻子故,一榮而百千萬辱去,夫子又何憂焉?夫子休矣!」
予欷歔之間,而鬱悒之心終不已也。予豈為私愛云爾,為親老清溫疏也。雖然。逸童言亦可採納,覺少寬裕神思。
步過綠林道中,遇少年如淮陰市惡流,行阻予途,攔阻不容行路。予與逸童哀求百出,傾囊與之,止留琴劍而已,餘皆一股收去,得免殘喘。盤資已盡,奈何程迢?逸童乞食,予佩琴書,途遇向來予家乞者虬髯大漢,笑曰:「書生,書生,昔日吾乞於汝,汝逐吾,父母又逐吾,今汝亦為人逐矣。當時吾三人慾同汝乞,汝以富家郎,焉有乞人的道理,今日何不在家享福,亦同吾乞也?呵呵!」予默然自覺慚惶,蓋忘於向之所作也。其漢於筐中取出杯飯,臭不可言,飄羹蛆出,語予曰:「食飲此,今我與汝一伙人矣。」予顰眉蹙額不視,漢收而去。肚飢餒特甚,得逸童覓一盂糗,食之以充,不更思食。詢其來,乃得之大漢也。
兼程而進,苦不勝說。至蒲陰村,三途,人跡杳然,獸蹄鳥跡交錯,奠知所向。憩於古槐下,喜清風之徐來,正精神之少爽,遙聞牧唱。曲曰:
山花開了,掣嚶啼鳥。吹短笛步過重崗,跨小犢行游巒隩,見四野人煙悄悄。人煙悄悄,無煩無惱,無白無皂。性逍遙,唱一個蓮花落,自忘卻乾坤小。
松陰密密,火雲息息。敲殘了石上棋兒,弄一管無腔竹笛,那管世途惡逆,涼風習習,竹聲瀝瀝。看鳶魚滿目,天機露,玄關在在奇。
金飈滿嶺,楓顏紅襯。看飛桐一葉輕飄,聽寒蛩數聲孤零,堪嘆人生浮梗。人生浮梗,何時夢醒?還須自省。漫勞神,一日精枯竭,如同敗葉根。
彤雲滿目,梅英破玉。有幾個暖閣紅爐?有幾個妻號子哭?笑枉自人間奔碌。人間奔碌,何時自足?無常來促。漸消磨,兩鬢堪堪白,金銀買得麼?但聆其聲,不見其形。使逸童跟尋,半晌不至。
忽一全真身披百衲,頭挽雙叉,鬍髯滿頰,目如老龍,雙耳下肩,足穿多耳麻鞋,腰纏黃絛,掛葫蘆藍袋,手持無心棕拂,嘻嘻而來至予前,睜目作怒,喝曰:「書生何不進程?天色將暮,吾久知此地日多劫徒,夜多虎狼,非安息所也。」予起而長揖,其人即坐下,與予對膝,默然若禪定。久之,予恭加,而先生定目視予曰:「子將何之?」予以應試答。先生曰:「青年學富,正宜上佐天子,下匡元元,俾吾儕得蔭受其賜,是幸遇矣。然吾有一言,生當記取。」予頷首受教。先生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