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偈畢,拂衣離庵,至祖塋,訪於山神。神呈祖父妣母皆已登仙界矣,不在鬼籙。予喜,回至蒲陰村。
將及十餘里外,抄化於村居,訪其蹤跡。一老叟白髮瀟然,扶藜倚扉,嗟嘆不息,愁容可掬。予拱侍乞齋。叟曰:「師父何來?」予以抄化告。叟指前村:「師父不可往那蔭茂路上去,有一奇怪,言之嚇人。或如人形,或如樹枝,或如虎狼,或如鬼魅,有時作婦人引誘子弟,有時作店肆邀人沽飲,有時吼叫如雷震川谷,有時跳躍如龍奮淵海。變態不常,興妖萬狀,遇者粉骨,逢之碎身。大約同柳斡楊枝一般,所戕害者不下十百。如無過往之人,即掠近村男女,大小傍徨,室家驚擾。法無可禁,符無可降,誰不懼之。前者吾少子牧羊,被其羅而並食,師父可慎防焉。若遇此妖,其生休也,其身泯也,其同於羽化升也。師父奈之何?」
予聞之,甚自責。此乃予貽伊戚,予貽眾害,道未成而先作孽,功未積而罪先成。予何責之辭!幸吾師指示予此來,尤可追其將來也。不然,害愈烈矣。予辭謝叟,望茂林而行。叟呼而止者數,予不應,逕往。
將里許,忽然狂風大作,捲起萬里沙泥,拔倒千尋樹木,有倒山翻海之勢,予足不能履,身不能立,知其怪作也。用麈連拂數次,風恬息焉。頃之黑霧瀰漫,連天貫地,日月無光,山川莫辨,白晝渾同長夜,對面不識誰何?轟轟有聲,漸逼於予。予再拂麈,貫注存神,霧斂空山,雲歸溟海,朗然仍明。
又里許,驀地奔出一群豺狼,鼓吻張牙,向予吞食。予用手一指,喝聲:「咄!休得無禮。」那一群豺狼卻是數個楊柳柯枝。正看之間,一聲響亮,南山崩半角,北嶺破層天,響得怕人,心驚膽碎。跳出一個夜叉模樣的物體,雙眼如燈炬之明,一口如刀劍之橫,發似蓬鬆亂葉,身如屈曲枯枝,五形盡露,四體不遮,手持狼牙大棍,跳躍飛騰,撲予欲食。予勢不敵,連呼:「師父,師父。」盤膝坐下,憑其張手舞足,不敢近予身。貫注片時,吹氣一口,彼即轉身跳躍而去。予又起身。
行里許,只見路口橫架高枝,高如丘山,無一縫可通,回向後路,荊棘榛枳填塞,夾予在中。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心甚惶惶。急呼:「逸童,逸童,你何迷失至此,主僕之情豈頓忘也?吾此來為爾為害,特來救度,豈可反害吾也!」言畢,劃然一聲,半空丟下一枝柳樹,將予罩定,但不敢肆害,尚有一隙靈光未昧耳。予又呼:「師父,師父。」將手一揮,其樹自散。
又行里許,將至其縊處,古木瀟瀟,人煙杳絕,禽鳥無飛。較日前予經時,又大殊矣。遠近望見一個道者,飄飄然有物外之形,堂堂然有得道氣象,綠袍青絛。黃冠翠履,手持淨帚。向予笑迎曰:「師兄何來?請至小庵一憩何如?」予心知為逸童也,隨之行之一庵,綠蔭庭院,幽靜可愛。予坐上,彼坐側。忽又坐下,談外丹之術,兼有取陰補陽,損人益己之說。予唯唯。少焉起,進茗果。予啖之,不以為異。彼喜而笑,以為中其術也。不知予蔭納之葫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