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雲庵,遠市朝。纖塵飛絕真幽俏。千株翠柏參金桂,幾樹琪花間碧桃,玉蓮池內香風繞。
你看古砌重台,鳳尾交靈芝,滿徑多瑤草。四時無謝花,千歲松何餚。這其間有許多景物,樂趣陶陶。
又歌曰:
淺淺溪,小小橋,岩頭落澗瓊珠倒,紅霞燦爛鋪山嬌,皎月團圓掛嶺梢,鳥鳴枝梢人蹤杳。
你看石凳松陰石子敲,那知煩渴和饑飽。天空鳶陣飛,波靜龍旋繞。這其間有無窮樂意,真箇逍遙。
歌罷,與數鶴鼓翹,躍足聳頸,左盤右轉,俯仰伸屈,萬態千狀。飛蹈一回,劃然長鳴,聲振九皋,遏飛雲,徹霄漢,令人心曠意馳,神清氣暢。三師大飲巨觴,開懷酬對,方辰五申,殆不知其世之幾易月日矣。
杯盤已殘,餚核將盡,其李、張謂曰:「今日之會,為呂生開一竅也。可以脫,可以化,即可與偕至,毋滯時歲,以失事期。」鍾師唯唯。李、張顧予曰:「子堅持堅持,速悟速悟,吾候子也。」即跨鶴望西而去。予悵望久之,已喜其從仙遊矣。第師尚未挈同行,懷悶慮耳。
師曰:「二先生已去,吾與若盍往庵乎?今日之會樂乎否?子能不以樂為樂而不以憂為憂,不以聚為聚而不以散為散,祝我而彼之,祝彼而我之,斯樂其樂而我自若,憂其憂而我自休,聚者聚而我無系,散者散而我無放,是實實而空空,空空而實實也。言言行行,子皆不可饒過去了。」
予受旨抵庵,與師居,事禮無二。恭心克一,嚴祗之忱,日新時茂。日則共師談訣於松陰竹覆之下,夜則參玄於冥思默想之間,見本來面目之真容,破三昧七盜之妄像。萬丈潭中,跳出雙睛五虎,一坑火內,長起九吊金蓮。圓珠盤上走,六劍匣間開。混混沌沌,露現胚胎。萌孽煩煩擾擾,澄澈濁浪渾波。不有而不不有,不空而不不空,果是作為成幻象,信然光朗乃真機。傀儡場前,枉自牽絲拽線,陶冶手裡,空勞鑄鐵熔銅。有跡之真都是假,無形之假總成真。到此處,猛火爐中飛片雪,沸湯釜里下毫冰。舍屋時空,幾度出遊於六合,牆垣枉立,數番觔斗上三台。存即神,念即化,不俟搜求,無勞摩揣。
師知予行到功滿,一日,呼謂之曰:「無者,本來已見。有者,本來當知。從故道而復歸故鄉去來。子向於蒲陰村遇吾之師,曾為逸童立誓。今彼墮於凶道,子當授以訣法,度其歸山,速便回庵,莫為塵累,迷此前途。」當日即以拂塵、盂瓢授予。予領之拜別,乘清風直往活水村來,乃化作一乞食道者,往來於途。
尋訪竟日,父母已歿。惟劉氏守節為尼,家宅易為道院,正同一二老尼,誦經於大士前。予逕入,尼叱之曰:「此乃女庵,清淨戒院。何方道者乃男子,安可則進?」予稽首受罪,上扣道眾:「貧道遠方山野,不知禮法,冒犯仙庵。但同為出家人,僧來看佛面。貧道外無遮體之衣,內乏充腸之食,兼以知識又少,人生路生,特求仙庵駐足,抄化衣食。旬日之間得遇善信達長,自當酬謝還山。伏望開普濟之門,弘度人之德,不以山野推阻。足感仙慈。」那首座看予一看,喝知事:「取齋米一升,打發那道人去,別處寺觀安身。我這裡雖是個庵兒,卻是人家私宅,且又儘是女流,安你男子,不為穩便。」予不受齋米,向首座打個問訊:「老師,老師,我貧道特來仙庵。若不容留駐足,我要些齋糧,那個替我煮吃?只舍我一位年少的師兄,與我做個伴兒,我便去了。若不肯舍,我只住在這裡,千年不出門。」那首座聽說,紅了麵皮,發起大怒,罵云:「這野道人好生無禮!我這裡是佛家弟子,清淨法門,敢在此胡言亂語!又不是失心的顛漢,出此狂言,如不即行,當以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