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討厭這裡。」
小朋友不知是認真還是賭氣的小聲嘟囔著,最後又悶悶的把自己腦袋偏過來輕輕挨在媽媽肩膀上。
雲錦星想躲,沒躲開,身邊小小的一團真像雲一樣軟綿綿的,她要是躲開了,小孩估計要摔在地上,這地上除了稻草,全是沒清理的牛糞。
母女兩個在黑暗中不知道安靜相處了多久,雲棉才聽到媽媽嘶啞乾澀的聲音。
「你……是誰?」
她心中是有所猜測的,但是……她不確定,不敢確定,那種猜測就像是被埋在石縫裡的種子,原本該在風吹日曬中慢慢死亡,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卻又突然看到種子冒出了一抹綠芽。
雲棉的記憶里是有媽媽影子存在的。
她被那家人打的時候,他們就會罵「你那個瘋子媽」、「你媽那個賤.種」、「你個狗雜.種,跟你媽一樣不讓人省心」……
記憶里永遠在挨打的小朋友是沒有資格甚至絕對不能開口問這家人關於自己媽媽的任何事情的。
她就像一個不知為何紮根在這個家裡的浮萍,不知道自己從什麼地方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往什麼地方去,關於媽媽沒有絲毫記憶,卻又總是試圖從無數難聽的謾罵中拼湊出媽媽的模樣。
姐姐何芳說媽媽就是生下他們的人,就像奶奶生下了爸爸。
但姐姐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絲毫濡慕,反而冷淡的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甚至語氣中透著幾分尖銳的仇恨。
年幼的雲棉聽不懂也理解不了,她只是在被打得滿身傷的時候,蜷縮著抱緊自己,想那個媽媽為什麼要把自己生下來。
為什麼生下自己後又不要了,把她丟在這個家裡,天天挨打天天挨打,那個媽媽把自己生下來應該就是為了讓自己挨打的吧?
原本的雲棉聽不懂也想不通,但現在的雲棉知道媽媽有多愛她。
所以小朋友即便是聽到媽媽並不認識自己的詢問,也沒有覺得難過,只是伸出小手抱住媽媽的一隻手,無視媽媽身上散發的臭味,抬頭看著媽媽的眼睛,嘴巴輕輕抿出一抹乖軟的笑,小聲說:「媽媽,我叫雲棉,是媽媽姓雲的雲,棉花糖的棉喲~」
說是自我介紹,但如果細聽,就能發現小朋友軟巴巴小奶音下面深藏的全都是依賴和炫耀。
我姓雲,不是雲朵的雲,是媽媽姓雲的雲,我是媽媽的寶貝,所以才能和媽媽用同一個姓喲~
我叫雲棉,棉是棉花糖的棉,甜甜的棉花糖,輕輕舔一舔就會在舌尖一下子化開的那個棉花糖,媽媽說了,我是甜滋滋的她最喜歡最珍貴的寶貝!
雲錦星:「……」
看著小朋友隱藏在那縷陽光下依舊明亮乾淨的雙眼,雲錦星怔怔地望著她,過了好久才扯著唇角輕輕笑了笑。
無聲的,難過的,悲傷至極的笑。
石縫中的種子竟然真的冒出了細嫩的芽點,那麼嫩綠,那麼具有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