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那扇隔絕光亮的木門被吱呀一聲輕輕推開的時候,當門外正午溫暖明亮的光傾瀉而入徑直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當那個面黃肌瘦眼睛卻格外明亮清澈的小姑娘蹲在自己面前,眉眼彎彎帶著點小炫耀的解釋「雲棉」兩個字還軟糯糯叫自己媽媽的時候……
雲錦星直覺這一次似乎有什麼發生了變化。
但她說不清,早就被關得渾渾噩噩的大腦也已經有些分辨不清自身以及外界的變化了。
她像是一具早就行將就木的屍體,靈魂淡漠的游離在外,冷眼看著自己一點點接近死亡。
雲棉是例外。
那碗粥那束光全都是例外。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去把自己的靈魂又慢慢融進了身體,想要嘗試著再聽一聽小傢伙的聲音,嘗試著感知對方那些過分濃鬱熱烈的親昵和依賴。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本是形容愛情的詞句,但此時落在這個明明害怕卻還是趁著夜色偷偷跑進來的小朋友身上,卻格外合適。
為什麼會這麼親昵地喊我媽媽?
我是怨恨你的出生的。
我怨恨這個村落所有的人和物,就連一草一木都沾染著我極致的仇恨,你也不例外。
我以為你早就該死了,性別為女,在這個扭曲畸形的村莊裡就是最不可饒恕的死刑。
在無數痛苦的日子裡,我所承受的一部分痛苦都是源於對你死亡的幻想。
我想你應該被一雙手扼住喉嚨活活掐死,我想你可能被按住腦袋壓在水裡生生淹死,我想你或許被隨意埋在某一顆梨樹下淺薄的土坑裡,用血肉滋養梨樹更茂盛的生機……
我想了無數種足以令我發瘋絕望的畫面去描繪你的死亡。
或許那些都不是我無望黑夜中的幻想,因為在我還算清醒理智的時候,後來所想像的每一種死亡……都曾被我親眼目睹過。
那些女嬰被隨意丟進糞坑,被掐得小臉青紫,被淹在水裡手腳抽搐,被埋入梨樹下,只因傳聞這樣能讓不值錢的女嬰徹底離開,再也不敢出生在這個家裡。
雲錦星設想了無數種女兒的死亡,每當她想到任何一種畫面,心裡的惡和恨就會更多一分,懷孕的時候她遵循直覺對肚子裡的孩子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給女兒起名叫雲棉,因為她很清楚,肚子裡如果是個女孩,可能剛一出生就再也沒機會睜眼看看這個滿目狼藉的世界了。
可她唯獨沒想過女兒還能活著。
不僅活著,還在某一天小心翼翼的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木門,踩著滿地的牛糞,眼巴巴地抱著她手臂喊媽媽。
……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裡,用死亡一點點堆積出來的幻覺。
就連雲錦星這個做夢的本人,都分不清這到底是噩夢還是美夢,又或者會是一個更深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