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懶散的十三姑娘
兩頭翹的花梨木長案上,那隻西洋自鳴鐘的指針彎成一道不悅的下彎勾,看著就像昨兒晚上老太太看向十三姑娘時的那個表情。
剛學會看鐘點的小丫鬟六安盯著鐘面看了一會兒,又謹慎地數了半天,這才最終確認,此時應該是西洋時間的早晨八點二十分。
換算成大周時間,就是辰時五刻。
這個時辰點,不由就叫六安想起她那已故的老祖母來。六安的祖母是府里老老太君的陪房,一輩子都死守著那種老式作派。六安小時候沒少聽老祖母說起當年老老太君還沒出嫁前,在娘家守著怎樣森嚴的閨秀規矩。而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辰時初刻(也就是西洋時間的七點整),所有姑娘們都要收拾打扮整齊,去上房給長輩們請安。
此時已經是辰時五刻了,東廂十三姑娘的臥室里卻仍是一片寂寂。
六安扭著手指看看臥室緊閉的門,又回頭看了一眼自鳴鐘,再次確認了一遍鐘點,這才躡手躡腳退出屋去。
屋外的長廊下,大丫鬟三和正帶著七彩和八錦兩個小丫鬟坐在美人靠上理著絲線。另一個大丫鬟,脾氣急躁的五福則搓著手,在長廊和大敞著的雕花隔扇門之間不停地來回走動著。見六安出來,五福立時停住腳步,瞪著雙比旁人都要大上一號的眼,帶著種惡狠狠的氣勢迫向六安。
雖說六安的老祖母是府里老老太君的陪房,可所謂「一朝君子一朝臣」,老老太君故去後,他們一家就給老太君的人讓了道。加上她祖母不是個擅長巴結奉迎的性情,連帶著她爹娘也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所以一家人早早就被發配到一個小農莊上去了。此次六安能被挑進大宅當差,靠的不是祖上的餘蔭,而是她那在鋪子裡當二掌柜的小舅舅花錢給鋪的路。
今年不過九歲的六安自小就生活在農莊上,連城門都只進過一次,如今忽然被挑進大宅,且還是被分到在老太太跟前頗得體面的十三姑娘的屋裡,她興奮之餘,難免也帶了點底氣不足。被急脾氣的五福以那種盛氣凌人的眼兒一睃,她不由就慌了手腳,跨出門檻時,竟險些被自己的裙擺給絆倒。
她這慌慌張張沒出息的模樣,頓時就叫五福一陣看不上眼,不客氣地冷哼一聲,回手指著六安,沖三和抱怨道:「瞧瞧瞧瞧,都給我們分了些什麼人來!我們姑娘不過是一時躲懶,一個個就這麼欺負上來,往後若真有個什麼,那……」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得三和在那裡細聲慢氣道:「你的聲音還可以再大些,倒正好順便叫醒姑娘呢。」
五福一嗆,頓時沒了聲兒。只是,她一向不是個肯吃虧的性子,從三和那裡吃了癟,不好在三和身上找補回來,她總能欺負欺負比她小的。於是一轉身,就把怒氣發泄到了六安身上,沖六安喝道:「叫你看個時辰,竟磨蹭了這麼久!還不快說,什麼時辰了?!」——話雖沖,嗓門兒倒真是壓低了下去。
六安被吼得又是一陣心慌,但好歹她老實,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處,即便心慌慌的,她也沒忘了她的差事,忙垂手答道:「八點二……辰時五刻。」
五福頓時就擰緊了眉。隔著門檻看看緊閉的臥室房門,她著急地跺了一下腳,一回頭,見三和仍是那麼心平氣和地教著小丫鬟們理絲線,五福立時氣不打一處來,三兩步衝過去,劈手就奪過那隻裝著絲線的笸籮,壓著聲音沖三和惱道:「都這時候了,你竟還有心做這些!姑娘一向聽你的,你好歹也勸著姑娘些!不為別的,咱們姑娘走到如今這一步容易嘛?!若真這麼被送回去,以後可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