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便是這麼直著手臂斟著酒,便是那麼盤腿坐著,那人的脊背一直都是崩得筆直的——明明是這樣一種緊繃的姿態,卻偏叫他做出一股閒散適淡的味道來……
這熟悉的感覺,便是此時那人的臉正處於陰影之中,仍是叫珊娘認出了此人……
她忍不住一側身,扶著欄杆往窗外探著頭,想要能夠看得更清楚一點……
仿佛感應到她的視線一般,船上那個原本正低頭抿著酒的人,手中忽地一頓,然後飛快地抬起頭來。
於是,還差兩日便是中秋的明亮月光,便這麼毫無遮攔地灑在了袁長卿的臉上。
二人隔著一道圍牆默默對視了一會兒。
袁長卿一抬手,一口飲盡杯中的酒,然後放下酒杯,又垂眼默了默,再次地抬頭看向珊娘。
就在珊娘被他看得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的瞬間,她眼前忽地一花,然後他的人影便從那艘船上憑空消失了,只餘下小船載著那盞燈籠,在河水的倒影里不停地顛簸著。
一息之後,珊娘便眼尖地看到,一個黑色人影掠過了她家那高高的院牆。
從院牆到珊娘的小樓,中間還隔著一排花房以及幾株高矮不等的樹木。珊娘默默盯著那個黑影,便只見他幾個兔起鶻落,人便利落地落在了離她僅一臂之遙的那株玉蘭樹上。
「怎麼還不睡?」袁長卿低聲問道。
許是怕說話的聲音大了會驚動到他人,此刻他站得極靠近珊娘的窗台——也就是說,他正站在樹枝的末端處。便是他的一隻手正抓著頭頂上方的樹枝,整個人仍跟張紙片兒似的,隨著樹枝一陣上下晃動著,直看得珊娘一陣心驚肉跳。
「當心別掉下去。」她本能地提醒道。
袁長卿垂眸看看她,忽地微笑起來——卻是叫珊娘驀地就想起剛才游慧形容的「花開」一詞來。
「不會。」他悄聲說著,又問了一遍,「都這時辰了,你怎麼還不睡?」
珊娘一眨眼,抬頭瞪著他道:「是呢,都這時辰了,你怎麼還不睡?還……」她抬手衝著他畫了個圈兒。
袁長卿驀地一低頭,多少叫珊娘疑心他是不是因心虛而臉紅了。然後他又抬起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伸手遞了過去。
珊娘沒肯接。
於是袁長卿便又向著樹梢的末枝那端挪了一小步。
珊娘覺得她好像都已經聽到了樹枝斷裂聲了,忙伸手接了過去,一邊道:「你往裡面站站,樹枝要斷了!」
袁長卿又微笑了一下,既沒有回答她,也沒有依著她的話往裡面挪動。
於是珊娘白他一眼,無聲咕噥了一句,「摔死活該!」又看著手裡的小瓷瓶道:「這是什麼?」
正說著,袁長卿忽然沖她舉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出聲。
珊娘一驚,果然聽到她的臥室里傳來一陣響動。她驀地跳下窗台,繞過屏風探頭一看,原來是林如稚又在那裡翻身了。
她不放心地出去西間又看了一眼,見連三和都已經睡熟了,這才鬆了口氣。等重新回到東間,她的頭腦這才開始正常運轉——大半夜的,這袁大不睡覺,跑到她樓外的河裡泊著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