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娘又抬頭看他一眼,見他仍蹙著眉,便又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信的。算了,睡吧。」
袁長卿卻輕輕一握她的手,撥過她的臉,看著她道:「說說看。」
「什麼?」
「你的那個夢。你都沒說,怎麼知道我信不信?」袁長卿道。
珊娘又認真看他一眼,見他看著她的眼波於平靜中帶著溫柔,便知道,他至少是願意聽她講的。於是她伏在他的胸前,將「夢」里的一切一一向他道來……
那個從小被教導著以現實處世,卻終究因迷戀上海棠花下的美貌少年,而誤了終身的她……那個於婚前就設了重重心防,婚後也從來沒放下過的,從不肯叫她越雷池一步的他……那個一心求著往上爬,卻誤以為她所想的便是他所要的那個她……那個冷眼看著她越走越偏,卻始終冷漠旁觀的他……那個以錯誤的方式教育著子女的她……那個撿著她的漏,在子女面前扮演著慈父的他……那個越活越偏執的她……那個越來越封閉的他……那個心裡想要悔改,卻已經找不到回頭路的她……那個最終於自我厭棄中離世的她……
如今再提及往事,珊娘的心情已極是平靜,就如她真在說著一個夢一般。只是偶爾提到傷心處,提到不甘時,心裡才會泛起一陣感慨。
前一世,她的眼睛總是盯著前方,總是貪婪地想要擁有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而忽略了去珍惜她已經擁有的。她那麼積極地追逐著,甚至踩著別人往上爬,甚至罔顧他人的意願,最終她確實得到了她一直在追求的名和利,而她心裡真正想要的那些,親情、愛情,卻始終不曾得到……這一世,她學會了珍惜眼前,學會怎麼去做自己,卻不想,竟於不知不覺中,輕輕鬆鬆地就得到了前世求而不得的東西,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她的朋友,甚至是……袁長卿。
直到他的手指抹過她的眼下,珊娘才意識到,她竟又落淚了。
她推開他的手,抹著眼淚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那個夢的。」
「可你的那個夢,跟我們現在一點都不像。」袁長卿道。
「那是因為,我已經不是夢裡的那個我了。你見到我時,我已經搬出了西園。」珊娘道,「我奇怪的倒是,你居然也不是我夢裡的那個你了。有時候我想,若真如那個夢一樣,若是我沒有從西園裡搬出去,若是你在春賞宴之前沒有見過我,可你又娶了我,你會怎樣?」
她抬頭看向他。
黑暗中,袁長卿的眼眸沉靜,偏眉宇間緊蹙著。
他信她的那個夢嗎?
不信。
但顯然她信。
而,平心而論,若不是之前就跟十三兒有過這樣那樣的瓜葛,若是他們真如她夢裡那樣,是被家長安排在一起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也微微嘆了口氣,側頭過去吻了吻她的額,客觀道:「若真如你夢裡那樣,我若不是在娶你之前就已經認識了你,許我真會對你一直存著心防吧。許真如你夢裡夢到的那樣,我一輩子都不會去靠近你,也不會許你靠近我。你的靠近,怕只會叫我覺得你是別有用心,從而更加躲得你遠遠的。若真是那樣……」他又嘆了口氣,將唇貼在她的額上,心裡有點難過,為了他們差點成為怨偶;也很是慶幸,慶幸著他倆到底不是她夢裡夢到的模樣。「虧得只是個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