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盡平時干粗活沒少受傷,可李香庭從未聽他說過疼,即便膝蓋摔得血肉模糊,也笑著說沒事。這麼多刀,他可曾喊過一句「疼」?
王朝一的哭喊聲迴蕩在空曠的荒野中。
男人嘆了口氣,從屍體腳邊拿過一個布袋子:「這是壓在他身下的,米價這麼貴,估計跑了不少人家才化緣到的。」
李香庭打開布袋,看到里面紅色的大米,一粒一粒,鮮艷又飽滿,像一顆顆子彈,直朝自己的身體打過來。他握緊布袋,用衣袖去擦明盡臉上的血,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王朝一拉了拉他:「老師,帶他回去吧。」
李香庭像沒聽到似的,手指被血染紅了。
「老師,帶他回他師父身邊吧。」
「老師——」
李香庭忽然將明盡緊緊抱在懷裡,臉埋在他的脖頸里,整個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那個冰冷的早晨,有人死了。
有人還活著,卻被活生生剮了心。
……
第92章
燈一為明盡誦經三天,不吃不喝。
他們幾個很擔心燈一的身體,他重病在身,若是出個三長兩短,寺廟無主,日本人到時只會更加猖狂。
寺里需要主心骨,即便再絕望,李香庭也強忍著,這麼大幫人得照顧,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明盡的死是日本人幹的無疑,可沒辦法,任何證據都沒有。李香庭跑遍大街小巷,想尋求點人證,可沒有一個人目睹明盡受害。他也清楚,即便有人看見,也不敢作證,作了證,也無法為他討到公道,因為作惡者有恃無恐,因為全中國到處都是這樣慘死的冤魂!千千萬萬,且無處申冤!
可他太崩潰了,明盡的遺容、生前的模樣、曾經的歡聲笑語時時刻刻浮現在他的腦海里,情緒無處宣洩,只能讓自己毫不停歇地動起來,緩解內心的憤懣與荒蕪。
明盡被埋葬於華恩寺後方的僧侶塔林,他生前就安安靜靜的,要麼打掃衛生,要麼無聲無息地跪在佛祖前,離開後,寺里還是同往常那般靜謐。
李香庭時常恍惚,忘記他已經不在了,不經意喚:「菸灰該打掃了」、「香燭燃到底了」、「叫吳碩來吃飯」。
可是,再也沒有回應了。
很多事情李香庭都沒有告訴燈一,但燈一多少猜到一點,也知道自己得努力地活著,撐住最後一口氣,陪他們守著這千年古寺,為百姓與國運祈福。
深夜,李香庭從辦公室回到寮房,簡單洗漱後,便坐到書桌前看看書。
陳今今留在這裡和曾經用過的少許東西都被他拿到自己房間了,她留下的那本書里夾了三張照片,是很久前的一個雪夜拍的。
李香庭拿出照片,看著自己堆的雪人後肆意歡笑的明盡,手指摩挲他的臉頰,深壓於心的痛苦又被盡數抽了出來。
屋外寒風瑟瑟,李香庭推開窗,望向花壇,仿佛看到一年前的自己、明盡、今今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耳邊縈繞著曾經的笑語,可他明白,不能一直沉溺於痛苦與過去,總歸要往前看的。
李香庭將照片放回去,拿出紙筆,繼續寫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