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是個非常優秀的畫家、史學家,他曾經唯一的願望就是將壁畫弘揚出去,把中國的藝術帶到全世界,可今年夏天他忽然跟我說,『以後傳承的使命就交給我了,一定要把這些藝術魁寶帶出去,讓所有人看到』,什麼叫交給我了,那他呢?」吳碩說到這,已經淚如雨下了,「我真怕他看破一切,遁入空門,真的不理塵世了,以後如果戰爭勝利,鬼子滾出中國,你勸他還俗吧,只有你能勸他。」
陳今今本還想問問李香庭這兩年間的事,可僅僅聽這一樁,她就已經快崩潰了。
自己見過的慘案太多,本以為只要人還活著,一切都不算什麼,可真正聽到細節,幻想這些事發生在她的愛人身上,她還是肝腸寸斷。
……
深夜,外面飄起小雨。
寂州向來少雨,這是入秋以來的第一場。
陳今今進了李香庭房間,躺到他的身邊。
李香庭醒來,往床尾挪,要下去。
陳今今拉住他:「做噩夢了,別走,陪陪我。」
「好。」李香庭還是下了床,點上根蠟燭,到旁邊的蒲團正坐,「你睡吧。」
「你上來。」
「今今,我不能上去。」
陳今今看他低下頭:「那你靠近點,我害怕。」
「別怕,我在這。」
「你靠近一點,求你了。」
李香庭頓了片刻,還是起身,將蒲團拿到床邊,又坐了下去:「睡吧。」
陳今今攥住他的衣服,怕人一會兒又走開。
黯淡的蠟燭散發出溫柔的光,李香庭閉了眼睛,不敢與她對視。
良久,他再次睜開眼,卻見床上的女人淚流滿面。
這一刻,心還是不受控制地被牽動,他想抬手,為她擦去眼淚,懸在半空,遲遲未落下。
陳今今忽然抓住他的手,撲過去,身體墜落在床下,窩在他的懷裡,聲音低啞:「這隻是被逼無奈,演戲給日本人看,為了保護寺廟,保護這裡的文物,為了騙日本人。」
李香庭任她在懷裡嗚咽:「今今,我是自願的。」
「我不管你是不是自願,你告訴我,你會還俗的。等我們贏了,趕走日本人,到時候你畫畫,我寫作,留在這裡,或是去別的地方都可以。」陳今今抬臉看他,淚水漣漣,「你會還俗的,對嗎?」
「對不起。」
「為什麼?」
「那個時候,我快撐不住了。佛經萬卷,說的不僅是佛法,還有活著的路,我在其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和解脫。」
「那我呢?」
「遁跡空門,只結法緣,不結俗情。」
「所以你要當一輩子和尚嗎?」
「我已發願,常伴佛前,修證佛法,廣度眾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