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的能力我很清楚,没有道理发挥不出生命之歌的效应。]莉拉的语气逐渐沉重,望着儿子的眼神悲伤而失望,[你一直没忘记仇恨,对不对?]
他抱着小提琴一动不动,半晌,跪了下来。
[帕尔!]莉拉急忙站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冲过去扶起他。她强迫自己坐下来,艰难地吐字:[你拉曲子时,妈妈感到很温暖、很舒服,所以你的琴声里有爱,但你只爱妈妈,只爱……]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
听到动静,他惊惶地抬起头,想扑过去又不敢站起,急得满头大汗。
[帕尔、帕尔,我该拿你怎么办?]莉拉终究心疼儿子,上前将他搂进怀里,[不是我关心那些人,那些人渣死了也无所谓,我是关心你!我不想你被仇恨弄脏!]越说越悲从中来,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帕西斯几乎是恐惧了,使劲拍打母亲的背部也无法使哭声减小一分,他开始痛恨自己不争气的嗓子。
虽然有段时间他庆幸自己是哑巴,可以轻松逃过母亲的逼问,但此时此刻,他宁可用生命换取发声的能力,只为了说一句话——
不要哭,不要哭,妈妈!
也许是感觉到儿子的心情,莉拉稍抑悲伤,放松双臂,一低头,就对上一双溢满惊恐的眸子和一张苍白至极的脸蛋,她心一痛,涌起后悔之情:[帕尔……]
他用力摇头,见她不懂,将她拉到桌边,用颤抖的手指写下几行字:我保证不杀那些人,保证不恨了,你不要哭。
[帕尔……]这孩子吓坏了。
莉拉的神情瞬间软化下来,无论儿子再怎么偏激,再怎么顽固,他都是爱她的。而且就是这份爱,塑造出他如今的性子。追根究底,罪魁祸首是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五味杂陈,抚摸对方柔软的银发,语重心长地道:[帕尔,我们不急,慢慢来。妈妈不怪你,但也不希望你继续恨下去,所以你把心里的话都写下来,妈妈一句句开导你,嗯?]
他点头,就怕迟了一步母亲又哭。
[那我们开始吧。]莉拉拍拍桌子。他想了想,写下: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莉拉一怔,没料到儿子竟然问这样一个问题,但看对方的眼神,显然是认真的。不用回忆,她流畅地报出一连串形容,带着从心底涌出的笑:[你爸爸他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的人。明明比谁都讲义气,却总是说话刻薄、夹枪带棍的,除了维妮他们,没人受得了他这臭脾气。还有,他琴艺非常出色,弹的曲子能让铁石心肠的人流泪。他有一头和帕尔一样的银发,不过长多了……]
滔滔不绝的叙述在本人没察觉的情形下持续到天黑,帕西斯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专注地听着,眼底的寒冰略略松动。
能让妈妈这样深爱、怀念的男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
照这样发展下去,情况一定会改善,可惜之后发生的事,完全粉碎了莉拉的努力。
和往常一样抱着干柴回到家,他正要敲门,手僵在半空。
[不要!请你出去!]
[嘿嘿,别这么冷淡嘛,咱们都温存过好多次了。]
[你要跟我上床,去跟威兹南先生说,别在这儿闹!]
[我来都来了,哪能空手而回?你安分点,我还能快点。]语尾接着衣衫扯裂的声音和一声尖叫。他按住门板,正要冲进去,想到母亲不会希望被他看见她一丝不挂的样子,硬生生地顿住。
[对,这才乖嘛,不反抗,我也不会伤害你。]
[你快点。]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熟悉的屈辱,那深沉的悲伤令帕西斯心痛如绞,[让帕尔看见,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哈哈哈,你真疼爱儿子!嗯——香一个……]
捂住耳朵,他跌跌冲冲地离开家,连柴火掉了也没发觉,眼前一片血红,胸口翻腾,几欲作呕。不知走了多久,他才靠着一堵墙,跌坐下来。
如果我有翅膀!如果我有翅膀!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恸哭,拼命捶打壁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这个镇的人,痛恨父亲,痛恨自己。
恨身为人类的父亲。
恨没有翅膀的自己。
※※※
干涸千年的双眼突然有了湿意,他迷蒙中感到一双手轻轻拭去,动作和那个人一样温柔,连随后响起的叹息,也像极了他经常在睡梦中听到,母亲的叹息……
※※※
莉拉看着熟睡的儿子,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