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你, 是在IMO的賽場外, 你還很小,英國隊那一年最驚人的天才, 久仰大名。第二年你變成同校的學弟, 與我們慢慢熟識。再後來,在飛船上同一批次甦醒,我接下了你的監護權,你也非常出色, 露西亞項目一直是第五區的驕傲,正如我一直以你為驕傲。
每當夜深人靜,凌靜與葉瑟琳的身影總是在我夢中徘徊,我既無法保護自己的愛人,使她免受精神的折磨,又已經辜負了她臨別前的囑託,使葉瑟琳在無盡的長眠中死去。一個人的命運中最痛苦的便是明明每一步都做出了該做的決定,但還是走向一個無法挽回的結局。
在地球上時,阿德萊德總是活潑任性,我和林斯常照顧他,到了飛船上,卻換成他整日擔憂我們的精神狀況。但是,有些事情確實無法忘懷,壓抑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我已經長久沒有感到愉快或欣悅,即使能夠放下對凌靜的懷念,也無法再生出新的熱情。
因此,有些你想要的東西,我無法給予,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我既不能使自己接受新的感情,又不願讓你因為要與我這樣的人建立關係而陷入痛苦。所以當你成年後,我漸漸與你主動疏遠。
時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這個舉動到底是對是錯,是否為你帶來了更大的傷害。每當看到你因為我的疏遠而傷神,我總會感到同等的痛苦。有些時候,我會想起你十八歲之前的那些晚上,我在畫圖,你坐在對面敲代碼,或是做數學,不會的地方會問我,到了睡覺時間,你總是不願去睡,直到我強行關燈。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願意回到地球上的學生時代,或是飛船上,仍與你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你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喜歡白色,喜歡葡萄味,而不是草莓,其實我都記得,如果能再來一次,或許會做出另外的選擇。
然而時間總是向前,我已經別無選擇,只有在最後的時候說出這些,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一切都是因為我無法與自己坦誠相待。
遠航者的未來,有許多人為之奮鬥,我並不擔憂,林斯或阿德萊德得知我的死訊,也都能理解我做出這些事的緣由,我在世上並沒有什麼牽掛,唯獨希望你不要為此傷懷。
時間有限,無法再說更多,只希望你在新的家園一切順利。
人的死亡不過是由有機生命重回無機狀態,我已經從過往的痛苦中解脫,回歸宇宙,在星辰大海中與你重見。
勿念。
唐寧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因為長久的凝固而休眠,在他眼前消失。
他伸手把界面重新點觸出來,卻已經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因為眼前的世界已經模糊一片。
他顫抖著閉上眼睛,眼前浮現許多年前,地球上的景象來。
那是在他十三或者十四歲的時候。
那一年的IMO後,不少人都收到了這所大學的邀請函,在全世界所有還在正常運轉的學府里,它是最頂尖的那一個,而自己和一起來的隊友走散了,站在學校的門口,不知道該去哪裡。
來來往往的人群嬉笑歡鬧,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他沒有辦法和人交流,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人交流,在那一瞬間,幾乎想要逃離整個世界,連呼吸都不正常起來。
這時候,從校門經過的鄭舒看到了他,他們在IMO賽場外有過一面之緣。
「你也來這裡了?」他朝自己走過來:「怎麼站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