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這就夠了。
那時候父親問他想要回來接手容曜,還是留在海外打理其他生意,他選擇了後者,從此出國定居。
宗家在岡城的地位不可撼動,而在他心中,阿晟是屬於宗家的一部分,所以阿晟永遠都會守在岡城等自己回來,無論自己離開多久,再回到家時,阿晟一直都在。
幾年後他帶著小情人回國,看阿晟依然是那副恭順聽話的模樣,令人安心,也令人莫名煩躁。他惡趣味地讓阿晟叫自己主人,以此證明自己已經翻過了年少衝動時那一次錯誤的心動,讓一切回歸正軌,還能證明無論自己和阿晟是什麼關係,自己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沒有之一。
阿晟的確是忠誠的,然而卻並不會一直都在,僅僅幾個月後,死神就突然出現,從宗昊天眼前將他帶走。
他替宗昊天擋下三顆子彈,其中一顆直直穿過心臟,宗昊天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同一個部位的鈍痛。
阿晟用自己的生命給了主人至高無上的忠誠,宗昊天這才意識到,自己想要的其實並不是阿晟的忠誠。然而那個時候他無法進行更多思考,只當那是一種失去親人的痛苦,像一道皮肉上的傷口,會痛是正常,但也會被時間治癒。
他給了自己七天時間,七天後就強打精神振作起來,宣布將阿晟葬在宗家墓園,並以兄長的名義為他舉辦了葬禮。
他有一顆冷硬的心臟,僅用一個月就完全恢復了往常的狀態,旁人絲毫看不出異樣。舊傷口已經開始癒合,然而奇怪的是,他總感覺胸口某個部位像是被極細的刀刃劃開了許多道細小的新傷口。
新傷口並不致命,只是在悄悄滲血,每當想起阿晟的時候,就經歷一次潮起潮落,海水掠過,猝不及防地蜇疼一下,又悄然隱藏起來。
他不知那些傷口從何而來,也不願去細想。
直到那天夜裡,他看到小情人無聲地說出那句「主人,別殺我」,恍惚間察覺到阿晟似乎回來了,一剎那驚喜若狂,可下個一瞬間冷靜下來,又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阿晟,是你嗎?
他詢問,試探,然而對方拒不承認,管家則為宗先生的無端猜測感到擔憂。
宗昊天卻不願承認那是一場海嘯帶來的荒蕪幻想,他堅信是阿晟真的回來了。
因為,只有阿晟真的回來,他才有勇氣低下頭去,認真審視那些細小的傷口——
那是堅硬的心臟上唯一一塊柔軟之地,一直以來由阿晟守護的地方。阿晟死後,那裡無人值守,被遺憾和悔恨劃開了一道道傷痕。
原來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阿晟的忠誠與陪伴,而是一些更錐心刺骨的、獨一無二的、遙不可及的東西。
失去阿晟,的確是一種失去親人的痛苦,但又不止於此。
因為那個時候,他想要的,還從未得到過,何談失去。
阿晟一直猜不透宗昊天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自己的,問了很多次,都問不出一個嚴肅認真的答案。
但他不再為這個問題而困擾,因為宗昊天依然會去墓園探望阿晟,說睡在那裡的是自己的家人,而身邊這個是自己的愛人。
他假死時立下的那塊墓碑依然還在,阿晟曾提議拆掉,宗昊天不同意,他覺得有自己的墓碑陪伴,另一個阿晟就不會孤單。
阿晟很滿足,他想,無論宗昊天更喜歡哪一個自己,自己都得到了雙份的愛。
這兩塊墓碑原本只是宗家的私事,但也不知是被哪個大嘴巴傳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竟然傳成一段岡城愛情佳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