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就翻出自己的隨身聽來,聽她新買的蔡依林專輯。
《范特西》是三四年前的專輯了,她早已經聽膩。
於是劉婭楠便和閃閃分享兩個耳機,一人耳朵里塞上一個,頭對頭開始寫那本厚厚的《典中點》。
寫著寫著,閃閃漸漸停下了筆,她目光放空,專心聽歌,直至那首歌放完,她抬頭問劉婭楠:「婭楠,剛才放的那首歌叫什麼?」
劉婭楠抬頭:「啊?哦……《上海一九四三》。」
閃閃眨了眨眼:「能不能倒帶再聽一遍?我好喜歡。」
劉婭楠點點頭,戳了一下CD機上的按鍵:「CD機倒帶可方便了,隨便選,想聽哪首就聽哪首。」說罷,那首歌的前奏再次響起。
——老街坊,小弄堂。是屬於那年代白牆黑瓦的淡淡的憂傷。
——裝滿了明信片的鐵盒裡,藏著一片玫瑰花瓣……
閃閃垂了眼,忽然心塞到作業都寫不下去。她意識到自己的「1943」也快結束了,馬上她要跟著蔡紅英搬離那間她們母女親手一點一點從破舊裝點得的小屋,就像那個時候,她跟著蔡紅英離開紅星二廠一樣。
雖然那間房子冬冷夏熱,陰暗潮濕,她的房間甚至連一扇窗戶都沒有,梅雨季節時滿衣櫃的霉味濃重,曬都曬不及;廁所終年氤氳著下水道返上來的臭味,廚房總有老鼠,在柜子下面放上老鼠夾,每個禮拜都能收穫一兩隻。
……但她還是捨不得,捨不得前院裡她親手與蔡紅英用紅磚磊出來的小灶,捨不得木頭門框上蔡紅英替她量身高時刻下的紋路,捨不得她偷偷在床頭位置用鉛筆畫了又趕緊擦掉的小恐龍。
閃閃邊想邊聽,忽然悲從中來,鼻子一下子酸澀不已,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作業本上。劉婭楠和翟靈嚇了一跳,連忙追問,閃閃不好意思起來,卻又控制不住眼淚,只好將頭埋進臂膀里,嗡里嗡氣回答她們沒有事。
因為自己哭得莫名其妙,到後來寫作業時都一直心不在焉,加上氣氛實在是有點尷尬,三人這天早早散夥,各自回家。一到家,閃閃立刻從衣櫃底層的小抽屜里翻出一個鐵盒子,那是個舊的月餅盒,有些變形,盒面上還歪歪扭扭劃著名三個字——江一翎。
「翎」字因為太過複雜,被寫得巨大,醜陋得非常囂張。
這個鐵盒裡並沒有藏著什麼玫瑰花瓣,只有滿滿一盒江一翎給她的回信。
上一次搬家時,她也曾滿心惶恐。離開自小成長的熟悉環境,要和蔡紅英一起搬到連方言都有所不同的陌生城市,她怕得晚上睡覺時都會偷偷哭醒。剛搬來那陣子,她想念以前學校的同學,想念張阿姨家的姐姐和鄰居家的哥哥,想念與她家相隔不遠賣零食玩具的小賣部,也想念總能讓她撿到寶貝的乾涸河床。
第四十二章 一九四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