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樹枯死,粗壯的樹幹呈現出讓人見了便渾身不舒服的黑腐色,各種蟲子留下蛀痕清晰可見,還有一隻膽大的鐵骨牛(天牛)順著窟窿眼爬出來。
枯樹不曾砍伐,底下鑽出了一支不到一人高的小樹苗,伴著枯朽的老樹,綻放出難得的盎然生機。
侯府內,留著這麼一顆礙眼的死樹,自然是有故事。
李瑾對老樹不感興趣,背後的緣由也一猜就能知道,漫不經心的問:「侯爺如此珍愛,這棵樹多半是夫人生前留下的吧?」
「自然。」余侯爺撫摸著殘破且生出蠹粉的樹幹,沾了一手灰塵。「這世上,我唯一珍愛的女子,也只有她一人。陛下不必裝的如此不屑一顧,您對她情深義重,難道不也是求一知心人嗎?」
「不是!」李瑾當即否認。
「少年人,總是怕被人看穿,深恐被世人評判一句,兒女情長。可陛下如今已掃平外憂,除卻內患,可知,兒女情長與英雄氣概本就不矛盾。並不是因兒女情長,勢必英雄氣短。」余侯爺慈愛的望著天子,對這個徒兒,如同自己的晚輩。「便是老臣說錯了,陛下也不必介懷,就當聽幾句玩笑話。」
「我中年喪妻,唯一的女兒也在外放時早逝,雖然族中有一子過繼在我名下,但在我身邊也不到二三年。他自有廣闊天地,心胸抱負,殿試中了解元之後,便當對族裡家裡都有了交代,外放出京去了。家裡人也好,友人也罷,都覺得我一個人守著偌大的宅院,過的悽苦了點,有的想給我找個小嬌妻,有的想給我找個老伴兒,都被我婉拒了。」
「便是她一世陪我,不到十五年。但已足夠了。她說過的那些話,足夠叫人夜深人靜時,拿出來慢慢回想、品味。」
「一個人,能守著自己的真心過日子,就不叫寂寞。」
李瑾看了那顆枯樹一眼,飛快的挪開目光。
「老師與師母的情誼,叫世間許多人羨慕。」
世上男子,美人易得。便是種地的農夫多收了三斗米,都會想著納妾。可嬌妻美妾容易到手,便是一屋子鶯鶯燕燕又如何,能交心的夫妻,卻少之又少。
「陛下對她愛重,老臣都看在眼裡。如今陛下已經清掃了那些阻礙,朝中大事皆可定奪,若能得一心人,也是一樁美談。昔年,光武帝與張皇后不就是流傳至今的恩愛帝後?只是我瞧這孩子,似乎有些顢頇,到如今還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他什麼都沒敢說呢,她能明白什麼?
李瑾平定了些許心神,澀然開口:「老師也覺得,朕做的沒什麼不妥當?」
「自然。您是天子,想要什麼,是得不到的?」
李瑾「呵」的一下,苦笑出聲。
他生來便是皇子,由來尊貴,可想要的,從來都得不到。
母親自來不喜,便是沒有弟弟的時候,也十分的不喜他。父親愛屋及烏,也更偏疼弟弟。
這些親人之中,竟只有一個與他異母的姐姐李瑤能說得上幾句知心話。
他想要的,金銀財帛,掌控天下的權勢,都能得到。可人心,譬如母親的疼愛,父親的呵護,又從哪裡去得?
李瑾慢慢道:「可她不是什麼別的。」不是物件,也不是玩意,怎麼去得到?
余侯爺道:「陛下心悅泓兒,泓兒若也心悅陛下,若是兩情長久,豈非水到渠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