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太一直熬到下午還沒睡,聽見桃桃的名字,又哭起來。媽媽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亂講話。玉潔早已經起身了,重新把我拉回樓上。快正午的時候,郵差送來一封信,說是要五萬現大洋,把錢存指定的帳戶里。這樣才能確保桃桃安全。父親已經去了銀行了,沒敢驚動警局。
三姨太的陳年舊事
三姨太的爹傍晚的時候過來,給爸爸捎帶了大馬褂,又給兩位太太兩位小姐添置了新旗袍。是趕新cháo的洋棉布,花色也鮮艷。餘子凡和他的少奶奶過來給爸爸問安,說小小姐福大命大,定會沒事的。
借他們的口,讓爸爸也稍微安心些。
原本見餘子凡從大門和他的太太走了,我去後院拿衣裳的時候,又見他從後門走了進來。三姨太原本就跟二姨太聊不來,也聽不慣她咿咿呀呀的唱些舞女的歌。索xing搬出來在後院的大屋子住。大屋子原本小時候是我與玉潔住的,自從我去了國外,玉潔一個人住便覺得害怕,就搬過去和媽媽一起住。
餘子凡從門口鬼鬼祟祟的瞧了兩眼,見四下沒人,就貼著樹木掩映的牆根,溜到大屋子裡去了。
剛聽丫頭說,三姨太要累倒了,回房歇著了。我的心咯噔一聲,神差鬼使的跟上去。
餘子凡逕自進了三姨太的睡房,在門外,聽到三姨太短促的驚呼,接著就壓低了聲音說:“你怎麼進來的?還不快滾出去!”
透過窗戶紙,餘子凡靠在chuáng沿上,滿臉都是驚慌之色:“你放心,我看見沒人才進來了。玉貞已經回鋪子了,我實在不放心你,就過來看看。”
“我是葉家的太太,怕是你這樣沒分寸的闖進來,若要丫頭們撞見,定是害苦我了。是你親手將我推進了葉家的大門,都十幾年了,不知道你不放的哪門子心,還是各掃門前雪,不要讓人笑話。”三姨太冷哼一聲。
“凌月,你還是恨我。”餘子凡眼中的憂鬱,的確可以打動女人的心。仔細看來,十年前的他必定是個齒白如玉,笑容明朗的玲瓏少年。那時候的三姨太qíng竇初開,守著裁fèng店也沒見過幾個英俊少年,被他迷上也是qíng理之中。
“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還是恭敬的叫著三姨太,逢年過節來請安磕頭下跪。以後不要再來了。”
“那日二小姐去我的鋪子裡,我沒在,玉貞她失了禮數,還望三姨太太替我捎個不是。”
“哼,我為何要替你捎不是。快滾出去,讓人看見說不清。”
餘子凡被罵得白著一張臉從屋子裡退出來,見四下沒人,重新溜著牆根從後門出去。若要是讓其他人看到,必定是說不清。三姨太是個懂得規矩的人,不會做出敗壞門風的醜事。不過她也是個好面子之人,年輕的風花雪月畢竟是過去的事,如果是塊傷疤,還是不要揭開,就那樣淡去。
桃桃的贖金已經jiāo了,信差送報紙的時候又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凌晨兩點,梁橋胡同,不能帶人來,否則小小姐只有死路一條。一家人看得心驚膽戰,不過無論如何,桃桃還活著。
那個老媽子嚇得病了,只會痴痴傻傻的說胡話,媽媽心眼好,也沒有怪罪,就讓管家送她回鄉下養病。家裡又來了個新丫頭叫紫桃,手腳伶俐,眉眼細長的,做的菜色也好,說起話格外貼心,一進門就得到老爺太太的喜歡,其他的下人是嫉妒也嫉妒不來。
紫桃準備了早膳,一家人終於可以安心的吃頓飯。
管家拿著報紙,聲色緊張的問:“老爺,報紙上說路公館發生槍擊,死了好多人,救走了二小姐的兩個朋友。現在兩家是親家,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搶過報紙,路公館的牌子被子彈穿得稀爛,門外幾灘灰暗的血,看起來很凌亂。
“太好了!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那是你的夫家,我葉光榮的女兒怎能這樣不懂禮數。”
岳小滿和餘子漾還有那些深陷囹圄的有志之士被救走。我吐了吐舌頭,收拾好行裝和爸爸一起去了路公館。死的全是士兵,他們並沒有受傷,好好的在家飲著碧螺chūn。我推脫說,學校還要上課,既然沒事,就不耽誤了。路星舊反問,你不是休學了嗎?被拆穿了西洋鏡,我臉不紅氣不喘的告訴他,我在學鋼琴和禮儀,所以依然要上課。
梁橋胡同月光慘白
梁橋胡同。
殘破的土牆胡同,住得都是本地的窮人。這是條死胡同,連賣糖胡同的老漢都懶得去裡面轉兩圈。
“葉冰清,好巧啊,出來賞月嗎?”
也是那個如水的夜色,也是一個窄小的胡同,也是頭頂的當空明月,也是面前的這個人。他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呢?來不影去無蹤,像是被風chuī來的,說不定會被風chuī走。他依然那麼gān淨好看,像什麼呢,像天上的月亮。
秦時的月亮。
“怎麼了,看到我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歪著頭忘記了偽裝假惺惺的忸怩的喜歡,純真的看著他:“你不像特務,可是你又不像好人,你也不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你被法國領事館的人救走,你一定不簡單。”
“我從來沒說我是個特務。既然你那麼喜歡我,我就告訴你吧。”秦時月將手支在我的耳後,淡淡的綠茶味道飄散開來:“我是個法籍中國人,所以國民黨的兵沒權利殺我。我是個自由主義者,想幫誰就幫誰。我這不是捎信給革命黨人,讓他們把岳小滿和餘子漾救走了嗎?”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