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方蘭庭,沒有人知道他如今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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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冷凝,月光慘白。
堆金砌玉的華屋之內,傳來隱隱約約的清脆鼓鈴聲,夾雜著細碎的鈴鐺,沙沙作響。
屋內燭火影影幢幢,只照亮了屋內一座巨大的紅漆鼓面,鼓面上以金漆描繪著繁複綺麗的異域圖騰,鼓面上,有一隻奇巧逼真的人形在隨著急促的鼓點,不知疲倦地旋轉,飛舞,踏得鼓面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在今日這一特殊的日子,顯得格外詭異、瘮人。
鼓面的不遠處鋪設著一方華貴的柔軟衾枕堆,有一人倚在裡頭,手持鈴鼓,有節奏地時而擊打、時而搖晃,從而譜出詭譎華麗的鼓曲。
巨大鼓面的周圍圍了一圈妖冶的紅燭,燭光顫動著,將鼓中心那逼真奇巧的人形的舞姿映照在四周的牆壁上,顯得十分弔詭。
細看鼓面上起舞的「人」,它膚色黝黑,渾身每一個關節都和活人一樣可轉動自如,手腕、軀幹、腳腕點綴著一串串細碎的鈴鐺,藍紅綠三色鮫紗披身,隨著舞姿輕盈舞動,艷麗至極。
而那「人」的臉小巧精緻,一點殷紅的口脂好似妖艷的血,巧奪天工。
一曲舞畢,鼓聲、鈴聲漸收。
四周安靜如墳。
鼓面上詭譎的人形以一個「跪坐背彈琵琶」式舞姿做收尾,停頓在鼓面中心,人形不動了,生氣也就隨之散了。
趙景行蹙眉,他不喜歡鼓中「人」停下來,這讓他感到莫大的痛苦。於是抓過身邊一支漆黑篳篥,又徑直吹起來。
一曲空靈的樂聲自指尖流瀉。
誰曾想,鼓面上的人形不再聞聲起舞,甚至連最後的「跪坐背彈琵琶」舞姿都不再保持,嘩啦一聲萎散了,癱在鼓面上,發出悶悶的咚咚聲。
俄而像吊死鬼一般又猝然被整個提起來,收進了鼓後的黑布里——
懸絲傀儡。
細看之下才發現,數十根晶瑩的透明細線在燭光下閃著隱隱的光。
趙景行騰地一下站起來,怒而擲了手中篳篥,寒聲怒罵:「誰讓你停下來——繼續舞,繼續!!!」
黑布後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不多時走出來佝僂著身影的老者,膽戰心驚地提著傀儡走來,在趙景行跟前恭敬而惶恐地拜倒:「趙老闆,時辰真的到了……不能再繼續了啊!」
這名老者姓鍾,是中原地區最有名的傀儡戲班「隆慶班」的班主,聲名遠揚,他不僅雕刻傀儡的本事一絕,一手操控傀儡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出場費格外高,要請他來演一場傀儡戲,就且不說價格了,光排隊約期都不知道排到猴年馬月去,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人,卻已經在趙景行府上連續為他演了半年傀儡戲了。
每一天晚上都是這一尊偶,表演著這一類西域的舞蹈。
他雖不解,也在日復一日重複的操偶中感到疲累厭倦,但趙景行給他的報酬實在是豐厚到讓他難以想像,故而即便厭煩疲倦,也每日都卯足了勁盡心盡力地表演。
然而天底下各個行當多少都有些行業忌諱,傀儡戲也不例外。
這個行當在清明、中元這兩天是不能進行傀儡戲表演的,只因這兩天是鬼門關大開的日子,陰間的鬼魂會從鬼門關回到陽間,看望陽間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