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那些話更早擊中鳳曲的,是商別意眼裡的真摯。
就像商別意保證的那樣,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幫凶”的位置為他謀劃。
深入下去,就再回不了頭了。
可是——
鳳曲還看到了商別意顫抖的指間,那顆懸而未落的白子。
繼續深入下去,就再回不了頭了。
走到這一步,他真的只是為了師父的解藥嗎?
真的只是為了且去島的存亡嗎?
真的……要奔著阿珉都已見證過的慘烈再奔一次嗎?
多日以來,他掛在嘴邊的“道義”,到底是真正屬於他的道心,還是他藉以逃避的偽善?
還要深入下去?
哪怕再也回不了頭?
他明明只是和大虞毫無關聯的、一條謊話連篇的“螣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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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別意懸在石盤上的手腕僵持太久,開始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現在已經沒時間供他憐憫鳳曲,商別意比誰都了解事態之緊急,手中的白子——眼前的鳳曲將決定未來命運的走向,也關乎著從前犧牲之人的靈魂是否能夠安息。
可看著尚處驚悸的少年,不知是因為那條食不知味的烤魚,還是河水裡奮不顧身的救援……或者更久遠時,月光下一人蓄謀多時、一人自投羅網的初遇。
總之,他變得想要聽取鳳曲的心意。
等待的時間漫長無比。
蜘蛛從他們的腳邊爬過,螢石的光彩漸漸暗淡下去。
連風聲都不會透進的墓中,商別意卻聽到了一陣低訴的話音:“萬般陰差陽錯,十方道惟躬行。”
商別意怔了怔,下意識抬起頭。
另一隻手卻已搭上他握棋的手。
“……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
鳳曲的下顎還懸著一顆汗珠。
在螢石微淡的光芒下,他眼睛裡的疲憊再藏不住,可在濃稠的疲憊深處,隱隱燃燒著一顆遠勝螢石的、燦爛的火星:“我不想讓此前的經歷都失去意義。”
商別意的眼神顫了顫。
兩手相疊,白子落在了棋盤的某處。
局中風平浪靜,萬象如舊。就好像寂靜的天地中生出了一棵無謂的小草。
他的時間和心力只夠落下一子。
他的竭盡所有,只不過是百年時代下微不可見的一粟。
“我且下到這裡,後來之人會繼續補上這盤棋。”商別意說,“一人、一人、再一人,一直到……圍城崩潰、殺局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