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她的话虽不解决问题,听着却舒坦。被她劝慰了几句,我心里畅快不少,吩咐阿兰服侍我洗漱后,早早睡下了。
……
躺在毡榻上,我却翻来覆去地烙饼,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老老实实地躺下,头脑里开始回放晚上和忽必烈的对话。被忽必烈训斥,绝不是阿兰说的那么简单。我平日里也自以为颇得父母眷爱,今晚能把忽必烈惹毛,想必是触及到他的原则问题了。
我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醒悟过来:自从四年前李璮叛乱,王文统伏诛,忽必烈对汉人就心怀疑忌。那些藩邸儒臣,虽仍在朝中任职,却被忽必烈渐渐疏远,他对推行汉法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积极。而今,我竟还跟他讲儒家那些仁义道德,还干涉他对宋用兵,他自然不痛快。
近几年来,跟着王恂读书,对于儒家经典,也多少有些了解。可总体说来,这些仁义之说是好的,却不解决实际问题。那些得到忽必烈信赖的儒臣,如姚枢,是能出谋划策的,并不是因为对儒学多么精通;窦默呢,忽必烈更喜爱他的耿介直言,然而,他的医术比他的学问更为大汗看重;再说王锷,忽必烈是爱惜他的文采,能写些像模像样的诏书辞令……这都是实用技能。我这爹爹用汉臣、尊儒学不假,但多是装点门面,真正入了他的眼的东西,绝非口头上说说的伦理教条。我真糊涂,一直以来竟没往深层去想了。
当初学汉语,学经史,只是想在众子女中脱颖而出,得到父母的重视。可我岂能一直沿着这路走下去?要做个女学究吗?若论儒学修养,我远远不如真金、安童呢!忽必烈身边又不乏饱学的儒臣。我是没有找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啊。
可仔细想想,自己又有什么比较优势呢?不是理科出身,指望我用科技引领时代不大可能;大学本科四年,泛泛地修习了经济学,却也只是管中窥豹。西方经济学理论,岂能直接套用?马克思的《资本论》?如今又不是资本主义社会;古代经济史,只是了解个皮毛……不过呢,宏观经济学里,总有些各个历史阶段通用的东西,还是可以借鉴的。中国古代的理财大师,向他们学习,现在却也不晚。历代的食货志,也是要学一学的!
这么想着,心里渐渐踏实起来,今晚的训斥实在是对我的警醒。必须掌握别人不懂的东西,才能变得无可替代。否则,忽必烈何必让我参政?拿我去联姻,反而更有现实利益。我想留在他身边,甚至为自己的未来做主,培养核心垄断能力是关键!
想了半晌,安童的脸又晃入我的脑海,脑补着那亲切的面孔,心里暖烘烘的,我往被子里窝了窝,渐渐困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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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要给我换个老师,忽必烈也不含糊,不日就指命一个怯里马赤教我西域的历史沿革,政治经济、宗教习俗、语言文字等等。当然还只是入门级的通识教育,却也意味着我专业方向的转变。至于古代经济史和食货志,是我给自己加的选修课,先暗暗看着,不懂得的就去问汉人先生,他们只是好奇我竟关心财货钱谷之事,但也不敢怠慢,都耐心答疑。
我的这个新老师,是个大胡子欧洲人,名叫爱薛,也是深得忽必烈宠信的怯薛侍卫,对大汗的忠心也没得说。如今得了这么一份兼职,干劲儿正足,见我能潜心学习,进益又快,不免在忽必烈面前夸赞我。我这爹爹颇为满意,念及我没有伴读,就叫了别速真陪我一道上课,反正小外甥女在家也是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