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我最初来的时候,还日日纠结,可随着自己慢慢融入了忽必烈一家,这种切肤之痛不知不觉淡化了。眼下北方虽无战争,但疮痍还在。忽必烈虽推行汉法,仍未尽全功。他继位称汗时,我还立下目标:努力让这个朝代变得更好一些。平日里,虽也借议事的机会,潜移默化地传递自己的想法,终究不是主政之人,无法在制度上形成长久的保障。如今安童若能拜相,岂不是天赐良机?他亲近汉儒,颇有以夏变夷,移风易俗之志,若能长期执政,正是小民之福。有他在,我也可以说上话了。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立下的志向变得可触可及。我用力握握拳,心中热血澎湃。
看着我突然激动起来的模样,安童有些诧异,皱眉问道:“你怎么突然高兴起来?”
他问得突兀,我没有防备,差点暴露真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也没有回话,沉吟半晌,转而问道:“你拜访祁真人,他都说了什么?”
安童见我有意回避,疑惑了片刻,却也不再追问,耐心回答我的问题:“祁真人劝勉我说,‘身正则影正,身邪则影邪,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治大国若烹小鲜’……我想,处世修身的道理,全在这句话中了。”
“治大国若烹小鲜,”我笑着重复了一句,“不愧是道门中人。这道理不就是汉初的黄老之学吗?如今,咱们还真是‘大’国呀!只是国朝疆域之广,自古未有;族属之多,也前所未见。蒙古、女真、契丹、吐蕃、汉人、畏兀儿、唐兀、回回……这么多民族!也不知道全赖这一套,是否行得通?”
我叽里咕噜说出一串名称,舌头差点被绊住,好容易说完,松了口气,抬头望他。安童仿佛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微微一笑道:“《老子》有云,‘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古今民情不同,自然不能照搬。然而,民心民欲,却是古今一理,恶忧劳,喜佚乐;恶贫贱,喜富贵;恶危坠,喜安稳……历代皆是如此。政之所兴,在于从民欲,顺民心。族属虽多,却也可以因俗而治。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
听他开始拽文,我不由得头大,又暗叹自己的浅薄,只道:“你这么有主张,我就放心了!”
听着我这老成语气,安童不由得失笑,忍不住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别太高看我!我这是拾人牙慧罢了,自己懂得又有多少呢?真正入了朝堂,听政理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着,眉间又染上几分忧愁,我拽拽他的胳膊,劝道:“你在朝中许久,政事也是熟悉的,担心什么?中书省又不是你一人,不能决断的,让老臣把把关,也不至于误事。关键是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安童听了只是微笑着点头,不再说什么。而后,又帮我理了理那时弄乱的头发,将我的鬓发别好,辫子捋齐,衣襟抚平。
“你的头发也乱了,过来!”我向他招招手,他就在我面前乖觉地坐下,我俯下身,认真把他的发冠扶正,头发抿好。
我的脸离他很近,他却有意避开我的目光,垂下眼眸,任我打理,也不说话。待我弄好,就在他对面坐下,扶着他的肩膀,满意地打量起来。
“既然好了,咱们也该回去罢,太久也会让人疑心。”安童从地上起身,又把我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