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剌虽然不喜在城内居住,但定期巡视撒马尔罕和不花剌两城,同城中的官员、显贵联络感情,也是必不可少。此次随行的人,除了他本人,还有笃哇和我,两个王庭大臣,几个通译和书记官,再就是贴身护卫和仪仗队。
他看见我骑着都兰前来,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匹出自他帐下的良骏。眼睛一眯,里面是深深的笑意:“我送去的马儿你可喜欢?骑着可顺手?”
我拂了拂都兰的鬃毛,回道:“撒马尔罕的骏马果然和美酒一样不负盛名,难怪捏古速儿流连忘返。”
我一时不慎,无意中提起了捏古速儿,八剌心思缜密,立时脸色微变,盯住我的脸审视片刻,问:“捏古速儿流连忘返——那你呢?”
我避开他锐利的眼神,踌躇片刻,还是说不出违心的话:
“美酒再醇美,瓜果再甘甜,这里终究不是我出生的地方。”
“整个大蒙古国都是你父亲的领土,你却视此地为异邦!忽必烈合罕知道的话,会作何感想?”八剌卷起了马鞭,紧紧攥着,面露不满,咄咄追问。
我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八剌汗此言若发自肺腑,我便心安了。”而后,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道,“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八剌被我轻轻驳回,愣怔了一会儿,回不上话,气鼓鼓地转过头,不发一言。我知道他只是好面子,并非生气,遂也不理会,只骑马慢慢跟在他身侧,一路观赏绿洲的风光。八剌见我意态悠然,更气闷地不说话,扬鞭抽了几下,走到前头去了。
我只觉得好笑,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竟也有孩子气。笃哇看父亲这般,也是笑着摇头,怕我被冷落,又驱马上前跟在我身后,不时跟我说着话,简单介绍撒马尔罕的情况。
我们骑马而行,靠近城郭时,便放慢了速度。撒马尔罕城位于泽拉夫善河南岸的高地上,附近皆是园林,水渠纵横,当年蒙古西征虽多有破坏,但在大臣麻速忽的经营下,农事开始慢慢恢复。城外尽是柏柳桃李,绿树成荫,只望着那一片浓密,便觉得身心清凉。还有密密的葡萄架,颗颗饱满的珠粒散发着甜蜜的芳香。农人们却停止了忙碌,见八剌过来,全都敬畏地跪在道路两侧,把头深深埋在了地上。
八剌排场盛大,前面仪仗队开道,后面侍卫护驾,中间还有大臣僚属陪侍左右。他那匹黑色骏马也像主人一样高傲,头高高昂着,眼里是骄矜和不屑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