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便又是一阵寒暄。言谈之余,又略略问了我几句,我只简短回应,诸人也不细问,随即纷纷落座了。
食案上摆满了酒饮果食。身旁有婢女殷勤伺候。白瑀在路学里寒苦惯了,平日起居也无婢女照应,一时竟有些拘谨,仍是正襟而坐,目不斜视,竟像在讲堂里一般。他身边的卢洵却自在多了,毕竟身在官场,少不了宴饮酬酢,举止更为从容。身旁美婢为他倒酒,他便含笑接过,置于案上。
诸人尚未开宴,客席上仍空有一座,应是为那个史公子所留。史公子史彬,是前丞相史天泽的爱子,如今在察必皇后的宫中任怯薛,年纪虽轻,却身份贵重,诸人自然不能怠慢。他慷慨出资,为大都路学捐下千缗之资,白瑀也是他力邀出席今日宴会的。
“我听闻史公子近日里做了一桩功德,为大都路学捐资千缗,敢问梦石可有其事?”廉希宪笑问。
白瑀神情一肃,正色道:“史公子大德,瑀铭感于心,实难回报。”
“梦石不辞劳苦,不慕利禄,为国养士,教诲后生,更是大功德,又何必自谦?”
“廉公抬爱了,”白瑀拱手一笑,轻轻摇头,“博学厚德如鲁斋先生,于国子监辛勤授业;刚明正大如廉公,于中书省协理万机——这才是功德。瑀之所行,本分而已,算不得什么。”
廉希宪听了,朗声一笑,连连摆手道:“廉某罢相三年有余,早已是富贵闲人,担不得梦石此言。许先生勤谨为公,孜孜治学,实令吾辈仰望观瞻。可惜汉法为奸人阻挠,致使国子监诸生廪食不济,鲁斋先生无力维持,不得已托病辞官,使我国朝学子失一良师,唉!”
他说至后面,语调忽转沉痛,说得在座诸人都不禁连声嗟叹。我听了也是心下一惊:许衡竟已被排挤出中枢,被迫辞官。竟是何人所为?连安童也不能保他吗?忽必烈又是什么态度呢?
想了片刻,不难猜出答案:眼下朝中权势熏天,敢于同安童分庭抗礼的,除了阿合马还有谁呢?
念及此,我心头越发沉重:当初阿合马不过一个陪嫁奴隶,因理财之能被忽必烈看重,官至平章政事。虽趋炎附势,但在蒙古勋贵面前一直谨小慎微,却不料如今已猖狂至此。他主管财政,国子监经费不足,定是受他的辖制。但这背后,恐怕也有忽必烈的默许。这个父汗这般行事,我竟有些猜不透了。
诸人默然失语,席上气氛低沉,一时都无心谈笑了。
卢洵摇头轻叹,而后抬眼略略一扫,轻轻开口:“以洵之见,诸公无须气馁。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如今虽权臣柄权,汉法壅滞难行。然国朝欲作长久计,必行汉法。圣上亲近理财之臣,不过是急于事功,如今元军已克定襄阳,南下取临安,指日可待。届时四海混一,兴利之辈再无用武之地,那便是汉法重兴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