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的面孔打量了许久,一时沉入到悠远的回忆中,我并未意识到自己失态,直到莲奴拽着衣襟连声唤我:“直学、直学!”
我霎时回神,再面对他时只觉无比的尴尬,眼神也无处安放似的,下意识躲闪,好在脸上带着假面,遮去了不可言说的心事。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阵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的情绪,只是把孩童接过去,抱在怀中哄逗着,好言安慰一阵儿,递给身后仆役。而后后退半步,郑重向我揖了一礼:“安某疏忽以致孩儿走失,幸赖舍人相助,使我父子团聚。舍人且受安某一拜。”
以我眼下的身份受他这等礼数,心里着实惶恐。连仆役也忍不住提醒:“相公!”他似乎不以为意,深深作揖,仍未起身。我连忙将他扶起,强抑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淡淡道:“苏某受不得相公如此大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触碰到他手臂的一刹那,我如触电一般,身子不禁一颤,记忆中的感觉在心底千回百转。曾经我们是那么亲密,不分彼此。分开的六年,在每个难眠的夜里,萦绕于心的都是深切的思念和怀恋。而现在呢,他就在我眼前,我却不能相认。
“敢问舍人名讳?明日安某备礼,亲自登门致谢。”他再度拱手,恳切道。
我不由得抬眼看他,目光交错的一刹那,感觉一阵灼烫,慢慢收回了目光。他依旧诚恳地目视着我,眼里是由衷的谢意,身上并无半分丞相的威势。
想来他也认不出我的真实身份,只当我是陌生人罢了。念及此,我心下一哂,绷紧的心弦骤然松弛。只在那一瞬间,积郁的情愫似乎也不再难以排遣。
“不必,”我摆摆手,漠然道,“我既以假面示人,自是不愿吐露身份,还望相公见恕。区区小事,相公不必挂心。只是日后万望看顾好小公子。”
“……”他一时默然,沉吟不语。仆役怀中的小男孩看着父亲的身影,忍不住撒娇:“阿爸,抱抱!”
做父亲的似乎并未听到儿子的请求,他仍沉默着。仆役不敢打搅他,只得哄着小男孩:“小公子乖乖,要听话。”
他回身看了儿子一眼,安慰道:“兀都带,别闹。”而后望着我,歉然一笑,“既然舍人不愿告知姓名,某也不便强求,”说着,又转顾身后随从,“恩和。”
那仆役立时会意,上前一步,掏出随身钱囊,双手奉上。他接在手里,而后郑重递与我,“安某随身银钱不多,止有十贯,谨表谢意,万望笑纳,”顿了片刻,又解下随身玉佩,“这枚玉佩聊表寸心,也望舍人一同收下。”
我本欲推辞,话到嘴边忽然转了心意,便顺水推舟,“相公盛情,实难辞却。如此,某便收下了。”
见我没有推辞,他如释重负,弛然一笑。我亦回以笑意,而后收好他所赠银钱。之所以如此,一是想着这笔银钱可用于白瑀的药费,二是让他以为我不过是贪图小利的俗人,必不会对我产生怀疑。这么一想,这钱更是拿的心安理得了。
我不再多言,与他告辞,拉起莲奴的手,转身往斜街那边走去。莲奴却是兴奋不已,蹦蹦跳跳的,“直学,我们白白得了好多银钱,竟抵得上半月做场的收入了。您说,那个相公会是什么人呢?一身贵气,仪表不凡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