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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开始偏西,阳光射进殿阁,生出融融的暖意,我竟有些困倦。那边预演也已暂歇,演员们开始补妆,以待传唤。
少时,宣徽院的总管引着一名怯薛歹前来传命,庆云班准备登台表演。杂剧演员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整好着装,排好序列,鱼贯而出。我本以为自己只能在小殿内等候,那总管却笑呵呵地走至我面前:“这位秀才才人,剧本是你写的罢。上头吩咐剧作才人都一同过去,以备圣上询问。剧本若有难解之处,你也好当面说个明白。”
“我么?”我愕然道,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资格。心中腾起一阵难抑的喜悦:我至少可以远远地看父母一眼了。
“是。”总管为人和气,笑道,“若是剧目能博得圣上欢心,还能得些赏赐呢!”
“多谢总管提点。”我向他略一施礼,便赶紧跟上了队列。
怯薛歹引着我们走过偏道,穿过廊庑,转到另一处小殿候场。殿阁中间的空地,有一处高敞的二层戏台,戏台正对的高阁,就是天子所在。我隔得远,此刻无从看清高阁上的人,只能远远地望见一抹明黄的影子。那必是忽必烈,我出神地望着,只觉心脏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
这个阿爸,我已有七年未见,也不知他是否安好。粗粗算下他的年纪,已是花甲之年,已是个老人了。我惊觉此事,心底慢慢涌上难言的苦涩,更多的,是无法遏制的内疚。六十岁的老人,白发会有多少呢,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呢?我还能认得他么?
而他……还记得我这个女儿么?
我眨眨眼,把眼底的湿润眨落,趁无人注意,用袖口快速抿了下眼角,再抬头时已恢复如常。
戏台上笙歌不绝,正有教坊伎乐献舞表演。鼓声阵阵,弦乐急促,那些宫廷的乐器我大抵熟悉。大乐鼓、板杖鼓、蒙古筝、兴隆笙……弦歌靡丽,富贵典雅,奏出一曲盛世太平。
庆云班的艺人们出神地听着,宛在梦中。直到宣徽院总管急声催促:“都准备好,快上场了!”
诸人这才收摄心神,一个个神情谨肃,如同绷紧的琴弦。待教坊伎乐下场,一名乐官立在台侧扬声报出剧名,首场演的是《绿珠篇》。
云轩儿悄悄望了白瑀一眼,从对方脸上捕捉到鼓励的微笑,也不禁莞尔。她随即敛容,幞头纱帽下的俊颜,正是一个年轻的文弱书生。她从台侧登场,先叩首,又起身,洒然挥袖,便带出一抹盛唐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