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说着,一面不经意瞥到白瑀,但见对方面色冰冷,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讪讪道:“依白秀才的才学,也不输于教坊才人。若是一并入了教坊司,封个管勾署令,服侍天家,你和四姐寻个机会求贵人指婚,却也不是难事……”
白瑀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冷冷回道:“若入教坊承应,互相嫁娶,可正是当色为婚呢!”
他此言不留情面,在场伶人都不免难堪。若入教坊便是落了乐籍,那可是折损身份的事。无论与庆云班多么其乐融融,白瑀到底是以士人身份自矜,不愿与诸色艺人同流。
云轩儿斜瞟了他一眼,眼神中略带讥讽,眸光冷得像冰,似乎冻结了所有的热情。
小殿内一时无声,连我也颇觉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瑀这才觉察自己失言,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是叹了口气,懊恼地转过身,独自退到一边。
“别忘了还有一出戏。”我在胡班主耳边轻轻提醒。胡班主这才回神,羞惭一笑:“是我轻狂了,险些误了大事。”旋即组织诸人筹备起《罪己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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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轩儿再次登场时,忽必烈已回到高阁坐定,身上还加了一件大氅。板鼓咚咚响起,鼓点密如雨脚,让人莫名感到一种凝重压迫的气息,像是大军压境的前奏。我的心也莫名紧张起来,不知是因为之前戏班内不愉快的插曲,还是接下来剧目的内容。
《罪己诏》以汉武帝为主角,几乎写尽这位大帝的一世伟业。剧本以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事开篇,震天的鼓声、悠扬的琴音织出一曲恢弘浩大的篇章,汉武盛世的峥嵘画卷也徐徐展开。
卫青、霍去病奉武帝之命三次北征,深入大漠,收河套、定河西、封狼居胥,一直将匈奴王庭逐至漠北,攘定边境,扩土开疆。
演员们跑过台角,真如大军在大漠里纵横驰突,兵戈相击,烽烟阵阵,士兵的喊杀声和鼓琴的嘈切声交织在一起,一个硝烟弥漫的古战场浑然显现。在场诸人仿佛都被摄住心神,被裹挟到那遥远的汉朝去了。
高阁上的天子不似之前那般惫懒,反而坐正了身体,还稍稍前倾,专注地望着台上的表演,就像一个将军密切地关注战局一般。
他是否也想到了成吉思汗称雄草原,攻伐四方的往事?是否也想到了自己南平大理,北定朔漠的辉煌?是否也想起西北叛王未靖,触发了内心深深的隐痛?是否还想着江南宋室未平,期冀着一统四海的宏图?我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只知道天子被这个剧本深深吸引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