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啊!”察必一声悲叹,又是搂住我哭出声来。泪水沿着我的脸蜿蜒流下,滴入我的衣襟,痒痒的感觉让我无端烦恼。想着那人,又是厌恶又觉可悲,百种情绪在心头辗转,终是冷酷下来,一时眼睛发干,竟没有泪了。
“八剌倒行逆施,欺侮朕的女儿,践踏朕的尊严!长生天降罪于他,终至众叛亲离,绝望而死!因为这样一个孽障,你就对父母生怨,不愿回来,不愿相认?”忽必烈眼睛泛红,情绪也不免激动。
“父皇,妹妹她……”真金想打断他,慑于父亲的威严,复而缄口,只是沉沉地叹息。
“……”我未及开口,又被忽必烈厉声打断,“察苏,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太阳能照到的每一寸角落,都是朕的土地,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我无话可说,木然地点点头,终于屈服:“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儿臣无处可去,儿臣……便回来了。阿爸、阿爸你还要问罪吗?”
“你……唉!”他还是硬不起心肠,目光又柔软下来,郁郁道:“朕让你受委屈了。”
我蓦地一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哪敢委屈?何况这又不是父皇的错……”
“妹妹!”眼见忽必烈神色一沉,真金又出声劝阻,“父皇,妹妹多年流离在外,身体定是亏空得厉害,而今又病着,且让她歇一歇罢。”
忽必烈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真金见机,又道:“父皇母后都已倦了,还是回宫歇息,妹妹这里,且有儿臣守着。”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察必扶起来,又要来帕子,擦去母亲脸上未干的泪。
“察必,走罢。”忽必烈缓缓起身,似是疲惫得很,“这丫头心里还存着怨气,一时无法化解,就让她先怨着朕。这怨气,朕担得起!”
我也不挽留,只是目视他拖着身躯缓缓步出殿外,看着他老迈得有些陌生的背影,心头又是一阵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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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生活一如我出嫁前的日子,却总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我病了几日,一直由御医调养护理。以往住在路学,饮食总归清淡,而今回来,连宫内的膳食都要慢慢适应。忽必烈、察必悉心呵护,恨不极尽所能;真金、阔阔真殷勤探看,关怀无微不至。在众人的照料下,我的身体终于争气地好起来,心情也开始明朗了。
……
辽金贵族有春日郊外纵鹰捕猎的传统,谓之“春水”。同为马背民族,蒙元也不例外。大都东南百里处有柳林,其间沼泽密布,水草丰美,正是纵鹰飞放的佳处。二月下旬,皇帝会移驾上都,移驾之前,春水便是必不可少的活动。
我已病愈,便跟着父母兄长一同出游飞放。兄弟大多都已外放封王,姊妹也都嫁为人妇。而今我身边,只有真金夫妇,还有待嫁的小妹妹忽都鲁揭里迷失。我出嫁时,小妹尚且年幼,她与我又非同母所出,所以并不算亲近。宗室诸公主里总有未嫁的小姑娘玩伴,和忽都鲁揭里迷失感情亲密。连真金膝下的两个五六岁的小公主,也粘着小姑姑们一起玩耍。而我却不能再依恋兄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