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言不免引来众人目光,忽必烈和真金都殷殷地望着我。我抬眸看看众人,复又垂眸,默然不语。忽必烈饶有深意地笑笑,摇摇头不说什么。忽都鲁揭里迷失还要催问,却忽闻使者说有要事传报。皇帝神色一凛,诸人见状,纷纷退至一边。使者来至皇帝身边呈上奏报,忽必烈阅毕,脸色松弛下来,嘴角慢慢浮出笑影,而后宣布元正朝会照例进行。我观察着皇帝神色,松了口气,料想这应是好事罢。
……
元正过后,高丽王王愖先行回国,忽都鲁揭里迷失却又被父母留了十余日。待到上元节,皇帝乘着喜气,命人备置宝舆,引后妃公主夜游皇城。为表亲宠,忽必烈特意把忽都鲁揭里迷失携在身侧,同乘车辇。皇后太子紧随御辇,我同内外命妇则骑马乘车跟在其后。
上元节士庶尽欢,皇帝此次出行,为防扰民,仪仗卫队一应从简。御驾自厚载红门而出,过海子桥、鼓楼,沿斜街而上。虽是寒冬,遍地花灯早已照彻了冰海银天。满城的小商小贩并未因皇帝出行而耽误营生。仪仗队外,仍是贩卖糕饼茶汤的摊点。海子沿岸,花灯如火,艳艳成簇,绚丽成一片灯海。偌大的冰湖面被染红了半边,晕染成一派亮莹莹的耀目美景,比之太液池也毫不逊色。
我按住马头,驻目遥望,目光掠过夜色中的凤池坊和里仁坊,在庆云班的日子一下子涌上心头,还有我带着莲奴夜游长街的那一夜。炫目迷离的灯火,狰狞惑人的假面,夜里走失的孩童和焦急寻子的父亲……我胸中忽然一滞,浮沉起落的回忆终于化作钝痛,让我自苦又自拔不能,直到一个稚嫩童声打破我的思绪:
“额吉!那里……你看,那些唬人的魔怪!”似是一个焦急的男童在跟母亲说着什么,“两年前,阿爸就是在那里找到我的!阿爸买了唬人的魔怪,是魔怪带着阿爸找到我的!”
我下意识循声而望,斜街对面的花树下,隐约有一个挂满假面的小摊,摊主正热情地招徕客人。
“额吉,带我去看,阿爸就在那里等我啊!”小男孩声音透着焦灼,几乎要哭出来。
而后似是有年轻的母亲柔声安慰,“兀都带,别说胡话了,你阿爸出征在外,怎会在这里呢?”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身一望,果见普颜忽都的车驾悠悠过来,她怀中的稚子带着哭音,哀求着要挣下车来。母亲一直耐心哄弄着:“等冬天过去,等鸿雁北归,等春花开了,你阿爸便回来了……”
“囊加歹哥哥说伯颜姑父打了胜仗便会回来,我的阿爸为何迟迟没有消息?是阿爸打了败仗么?呜呜……阿爸为何不回来?”
“不要说胡话,兀都带!”年轻的母亲骤然抱紧小男孩,忍泪道,“这才一个冬天,你阿爸总会回来的……”
普颜忽都手足无措地安抚着怀中孩童,并未注意到车外的我。我不忍再听,下了马,悄悄退后了几步,再抬眼望时,花树下的假面摊已被宝马香车挡住了,一眼望不见,就像我无法望见驻守漠北的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