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单公履絮絮说着,见皇帝面色越发森冷,话语也没了底气,声音越发低弱起来。忽必烈哼哼一笑:“开科取士,所设科目为何?如此选材,汉儿可大尽其用,却叫我蒙古色目子弟无所适从!”说罢,又转目随行的南宋旧臣留梦炎、管如德等人,“朕闻宋朝优礼士大夫,恩逮于百官,惟恐不足,极少贬斥,诛戮更属绝无。然而,去岁朕兵临江南,你们竟这么轻易地举城投降了!原来所谓的忠君报国,不过如此……”
皇帝说罢,兀自笑了几声,他语气随和,似是随口一问,然而这般诛心之言,早让留梦炎等人唬的魂不附体,慌忙拜倒在地:“陛下恕罪!非臣等无报国之心,只怪宋主昏聩,奸相贾似道独揽朝政,擅权误国。吾等忠君无路,报国无门,唯有投奔圣朝而已……”
留梦炎曾是南宋皇帝钦点的状元宰相,素有文名。宋亡降元后,元廷也颇为看重,授予礼部尚书之职。然而,这位饱读诗书一身文才的两国重臣,此刻却瑟瑟臣服于异族皇帝的君威之下,全无风骨。
他相貌也算斯文俊雅,此时却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后背也止不住颤抖,俨然一个柔弱不堪的书生。忽必烈乜了一眼,颇觉有趣,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地开口:“两宋前后三百年,所养文士无数。一朝倾覆,这亡国之祸竟归于似道一人。这贾似道还真是个人才呐!”
皇帝说罢,呵呵地畅笑出声。在场诸人全都敛容肃穆,并无第二人敢笑得出来。待皇帝收了笑意,话锋才陡然一转,目光逼向留梦炎:“无怪似道轻视尔等,乃尔等自取其辱!平时袖手谈心性,待国难临头,尔等却连一死报君王的胆气也无!所谓科举取士,举的便是这般颟顸无能,贪生畏死的道德文士?嗯?徒单学士?”
留梦炎被皇帝一唬,连请罪的力气也没有,已吓得晕厥过去。王恂忙叫人把他抬出去救治。徒单公履本是好意上奏,却遭皇帝责难,也慌得连连请罪:“臣糊涂,所虑不周,望陛下恕罪!”
“科举虚诞,朕所不取。以后勿要再言。”皇帝冷然道,环视场中诸人,众臣全部缄默不语,一时气氛死寂到极点。我今日本欲借办展一事,给国子监诸臣规谏皇帝的机会,哪料引出这般罗乱。皇帝借机发难,不忽木之前的上奏怕也是徒劳无功。
“众卿还有何事?”皇帝见诸臣都讷讷不语,也觉场面难堪,遂出言缓和。
忽必烈并非真心问询,诸臣心知肚明,面面相觑一阵,便低头缄口。唯有国子祭酒王恂不受前事所扰,毅然出列:“臣有事上奏。”待得皇帝授意,便开口道:“金代所修《大明历》,年代久远,时差频出,不利农事。而今四海无事,不如重修历法,以备国用。”
王恂于当下场合,举出一件极不相关的事,绝非无意。我正揣度着,皇帝已淡淡允下:“农桑天下本,此为急务,不容耽搁了。恂卿既精熟历算,朕便命你担纲修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