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易起事之日,便是待皇帝一行抵达上都之后。依照旧例,阿合马作为平章政事会留守大都处理政事。依张易计划,谎称公主回大都替皇帝做佛事,命阿合马前来接驾,届时便可当场刺死阿合马。
事情定下来,我便安心养病,坐等其成。
三月初是皇帝每年北上的日子。我早已收拾妥当,只待赶赴大都健德门,同皇帝太子汇合,一同启程北上。然而,车驾自公主府驶出,还未及出皇城,就在厚载门处被值守士兵拦了下来。
我略觉怪异,今日是定好的北巡之日,阻拦公主车驾毫无道理。这么想着时,总管巴根已代我上前问话了。
“公主有所不知,前日里您卧病之时,陛下已率百官北上,还特地嘱咐,公主身体不豫,且留大都休养,勿要出城!”
守城大将隔帘回复,一番话却说得我彻底懵然,在车里怔怔僵坐许久,才体悟到皇帝的深意:
前番我冲撞了皇帝,就必须为自己的忤逆言辞付出代价,所谓留下养病,不过是照顾我情面罢了。
胸口猛然作痛,我一时气结,几乎要窒息,缓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口气,而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车窗砰然作响,几欲要碎裂,待巴根过来看时,才见我捂住口鼻剧咳不止,脸色白得瘆人,而紧握的右拳皮肉模糊,血流汩汩而下。
老总管惊呼失声,忙叫车驾返回宫城。我呆呆靠在车驾内,懊悔怨愤的情绪一时到了极点,逼得我肺腑痛得痉挛:早知如此,我何必逞一时之气,顶撞忽必烈?前番因为察必生病,计划一再延搁,如今我怎还能忍下去?王著和高和尚又怎能忍下去?
“不回公主府,去悯忠寺,叫张易来见我!”我不顾巴根劝阻,毅然下命。他劝说不得,只得一面联络张易,一面遣唤太医去了。
悯忠寺还是那般冷清模样,在漫山遍野的春意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因此多了几分清静。寺内老僧仍然旁若无人地洒扫,对外客的到来视若无睹。我寻到一间禅房坐定,闭目休息半晌,胸中的锐痛才稍稍消减。
“老奴已着人去问了张大人,大人说眼下公事缠身,怕是要待日暮才能得空过来,还望公主耐心静候。”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巴根才送来张易的回话。
我心下急躁,却也别无良策,即便对张易而言,事情的变化也过于突然,眼下除了等待还能如何?
寺内的小沙弥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巴根等人亦被我屏退在外,只余自己在禅房内枯坐。我轻轻呷了口茶水,眼睛不经意一瞥,房内墙壁上一方碑文映入眼底。
眼下无事,这方碑文不失为一件消磨时间的东西。我竟来了兴致,起身踱至墙壁前,着眼打量。这碑文嵌刻于墙壁上,多有破损之处,说不清经历了多少岁月。悯忠寺建于唐代,可这碑刻字体,颇见晋人笔意,再一细瞧,笔势含蓄之处不失遒美健秀,竟似摹写王右军笔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