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语绝非恐吓,怒意的背后,写满了深深的恐惧。这桩事件,绝非死了一个大臣那么简单。民间对阿合马究竟有多少不满,能引得臣民暴动起事,涉案竟达数百人。这次遇刺的是宰执,下一个呢?
下一个未必不是皇帝。
“父皇疑心我与暴徒勾结?”我轻嗤道,道破了连他也不敢说出的话语。
他眉头一耸,勃然作色,冲口截断我的话:“你与那个白秀才究竟甚么关系!他可是勾结凶徒,聚众作乱的叛逆!”
直到此时,我才明了自己的罪名所在。案发当夜,我抱着垂死的白瑀当街痛哭,在场诸人可都看在眼里。想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夜,我眼眶一湿,泪水便止不住地坠落,过去了三个月,每每想到他,我仍是悲伤难抑:
“至元十年,京师那场地震,若不是白秀才,儿臣早就死了……”
我抬眸望向皇帝,泪水滚过面颊,怆然发问:“阿合马所行恶事,昭昭可见,父皇真的一点都看不到?究竟是什么,能逼得一个文弱书生舍身赴死?能逼得平头百姓合谋作乱?父皇不会不明白……”
忽必烈的眼神陡然一颤,怒气刚欲溢出,却又悄无声息地弥散,他低下眸子,怔怔凝视着皱纹横生的双手,一时哑然失语。
“不过,若说儿臣有罪,却也不算冤枉,”我低低一笑,抿去颊边泪水,又道,“听说王著赴死时,大都百姓都洒泪相送,更有蒙古贵人施予海青衣袄三千件,焚烧祭奠义士……与暴徒勾结又算得了甚么,我……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阿合马!”
“住口!”皇帝莫名地慌了神,忙忙喝断我,我只冷眼觑着他,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心里暗暗揣摩:他到底在害怕甚么!
我们二人一时无话,忽必烈沉默之际,似乎早已忘了问罪,也不知在思量什么。室内的空气宛如凝固一般,让人窒闷不已。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宿卫叩门相告:“陛下,太子求见!”
“案子查的如何?”待真金进来,皇帝早已恢复平静神色,淡淡发问。
一方陋室,潮湿的霉味和苦涩的药味充盈其间,激得真金也咳嗽不止,他望望靠在榻上的我,眼里满是怜恤,却顾不得探问,忙回话道:“回父皇,首恶俱已伏诛,同党业已正法,此案算是了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