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美丈夫!
皇帝似乎不明白:三年的土牢生活,将会怎样摧折身心?
忽必烈上下打量这个狼狈的男人,几乎忘记了言语。
男子形容落魄,一双眸子却是温和有力,漠漠平视着皇帝,过于清淡的眼神,让人看不出悲喜。
“大元皇帝在此,尔为何不跪!”两人远远对视的空当,值守的怯薛歹早已上前叱喝。
“我非北朝臣子,缘何下跪?”
那人眼皮都不抬,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他身形伛偻,膝下却有千金,任怯薛歹如何辱骂,也只是长揖不跪。怯薛歹无法,上前扳住他肩臂,在他腿后一踢,欲迫使其跪倒。
“罢了!”忽必烈突然喝止,怯薛歹才松开手,死盯住那人背影,忿忿退下。
那人抬起腰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残破的衣襟,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点笑意:“吾闻大元皇帝度量宏广,今日一见,陛下果然好气度。”
皇帝尚未问话,哪料这战俘却对着天子品评起来,说是称赞,却并未把皇帝放在眼里。忽必烈惊怔之余,却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朕自然当得上‘度量宏广’四字。你起兵抗元,为朕所获,本应受死;江南遗民欲以你之名,聚众起事,论罪当死;你被囚三载,左右劝降不得,让朕耗尽了耐心,只欠一死……可朕还是不忍杀你!文丞相,你若诚心款服,朕许你个中书宰相可好?”
“陛下厚爱,天祥愧不能受,”他冷淡一笑,并无半分意动,“天祥身受皇恩,赐名‘宋瑞’,既为宋臣,焉能侍奉二主?天祥所求无他,一死之外,无可为者!”
皇帝亲自劝降,文天祥却仍是一副冥顽不化的样子。忽必烈见状,半是恼怒,半是难堪,咬牙冷笑片刻,讥诮道:“赵宋在时,丞相尽忠报国,责无旁贷;而今赵宋已亡,你一介孤臣,再谈什么忠君报国,岂不可笑?你放眼看看,国在哪里,君又在哪里?”
文天祥听了,一时怔忪,目中陡然露出悲意,咬着牙关狠狠忍了半晌,热泪仍止不住滚滚而下。
“国在陛下囊中,君在天子脚下。我知山河易主,君为人臣。可天祥生为宋臣,骨子里流的血脉,如何也改不了的!”他哽咽回道,喉头含糊不清,像含着一腔血,“宋朝于我,譬如衣食父母,为人子女,岂能因父母亡逝而改宗易姓?血脉是改不了的啊!我读圣贤书二十载,救国不能,辅君不能,到头来,还要做那不忠不孝、无君无父之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