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他,我便忍不住问起云轩儿。史彬却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几句,并不愿多谈,待我问起慕之,他只回道:“慕之能得公主眷顾,何其幸也?可惜年纪尚轻,行事还欠周全,入了都堂,便不能像学中那样意气直言了。”
“此话怎讲?”我不由想到一事,闲闲问上一句,“慕之不过一小吏,还能惊扰到什么大人物?莫不是卢右丞……”
史彬不意我会有此一言,一时失悔,却也只能圆道:“慕之出入都堂,职位再低,同相公们也总有照面的时候。一言一行,都不容有失。好在有臣照应,并未有人为难。”
“原是我多虑了,”我轻轻一哂,“以卢右丞的做派,连玉昔帖木儿都不放在眼里,如何会在意省中一小吏?”
史彬任左丞是因卢世荣提名,对其所为,他又作何想法?我不免好奇起来。
他知我有意探问,思忖片刻,轻轻笑了:“卢大人行路艰难,臣全看在眼里。他为国理财,总是免不了招人谤怨。公主于此,怕是多有误会。”
我摇摇头,不以为然:“卢世荣所为,分明是封驳异见。朝中上下一言,事情便能做好了?”
“卢右丞上任不足十日,崔彧便上书弹劾。台察所言,便都是公正无偏?怕是不乏有人公器私用罢。”
史彬面色和悦,话语却有凛然之意。我惊讶于他的直言,而后也恍悟过来:当初阿合马倒台,史彬备受牵连;此番若再度受挫,怕是仕途无望。无论如何,为了自己,他也得搏上一搏。
“台察官只道卢右丞效法阿合马,大兴盐铁榷卖,与民争利。可这争的是谁的利,公主可曾想过?”
“愿闻其详。”我不动声色,示意他说下去。
“就拿酒课一事来说,地方酿酒每日用米大概二千石,以大都为例,用米一石,需课税钞十两。而今诸路上奏每日用米仅三百六十石。地方富豪渔利侵吞,奸欺盗隐,大抵如此。卢右丞建言增加课额二十倍,绝非毫无凭据。”
他目光灼灼,饶有深意的一笑:“若将这巨利尽收朝廷,卢右丞怎能不遭人谤怨呢?”
“我懂了,”我笑着点头,“史公子乃相门之子,史家清贵煊赫,族人大可不必经营酒酿这些庸贱的营生。”
“公主是怀疑臣心存偏私?”史彬面上颇不自在,却仍直言反问。
“不是,”我摇摇头,“史公子所言在理,御史纠劾之言,也不可尽信。这背后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我轻轻一叹,低眸默想的时候,几只天鹅便飞掠而过,身后的海青鹰穷追不舍,不多时便哀鸣四起,白羽飘零,天鹅扑簌簌坠地,陨灭于鹰隼的剿杀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