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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2 / 2)

【17】

次日,夜黛照旧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邻居的闲话,而是说起了吃的。

“天气又冷下来了,外面有很多卖红薯的,我很喜欢吃烤红薯。”

夜黛盘着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要那种又大、又红、又甜的红心薯,一定要烤得流油,捏起来软乎乎的,捧在手里特别暖和。撕开皮,那热气能扑一脸。”

她看向肃戚,问道:“肃戚,你吃过没有?”

肃戚当然不会回答她。

夜黛也不在意,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手:“真可惜,我没办法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给你看。”

她下意识地虚托着双手,比划着捧红薯的动作。

就在这时,她的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随即迅速凝实,化作了一个表皮焦黑、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夜黛愣住了,很是讶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们共同的识海,主人想要什么,只要意念足够强烈,这里便能变出什么。

那红薯看着冒着白气,实际上却并没有一点温度。

夜黛反应过来,立刻献宝似的把红薯捧到肃戚面前:“肃戚,你尝尝吧。”

肃戚看都没看一眼。

夜黛捧着不放手:“求你了,尝尝吧。”

肃戚皱眉,转身背对着她。

夜黛立刻跟着她转身,脚下步步紧逼,执拗地把那只假红薯捧在她面前,几乎就要抵到她的嘴唇。

肃戚往左转,她就往左堵;肃戚往右转,她就往右拦。

直到最后,夜黛真的胆大包天,趁着肃戚停顿的瞬间,直接把红薯抵在了她的嘴唇上。

肃戚避无可避,被逼得没办法,只得张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但是是柔软的。

不管是做殉葬奴隶的时候、还是后来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将,肃戚从来没吃过烤红薯。

她正怔愣间,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肃戚的手是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夜黛紧紧抓着不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去尝尝真的烤红薯。真的很甜,很暖和,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肃戚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怔愣迅速消退,重新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冷地说道:“我不会出去。”

【18】

又有一日,夜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唏嘘。

她依旧在肃戚旁边坐下:“肃戚,我今天听了个关于书生的事,他叫许安,你想听听吗?”

肃戚眼皮未抬,她当然不会回答。

夜黛也不急,自顾自慢悠悠地说道:“这人是个出了名的软脚虾。他胆小到什么程度呢?平日里杀鸡他都要躲着,手指被划个口子能疼得掉眼泪。街坊邻居都笑话他,说他枉读圣贤书,若是遇上事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些年蛮族破城,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许安确实跑了,他吓得脸都青了,鞋都跑掉了一只。可他跑到半路,忽然想起私塾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垂髫小童。”

夜黛看着肃戚,声音沉了几分:“谁都以为他会逃命。可那个平日里见血就晕的许安,竟然哆哆嗦嗦地折了回去。他把孩子们藏进了后院的地窖,正准备盖上盖板的时候,一个蛮族骑兵闯了进来。”

风雪中,肃戚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知不觉被牵引了过去。

书生对骑兵。必死之局。

夜黛继续说道:“那个骑兵举着还在滴血的弯刀,狞笑着冲过来。许安吓得腿肚子都在抽筋,甚至尿了裤子。他手里只有一块平时磨墨用的砚台。”

“可就在那把刀要砍向地窖口、砍向那些孩子的时候,许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闭着眼睛扑上去,用那块砚台,狠狠砸在了骑兵的太阳穴上。”

“那骑兵也是轻敌,竟然真的被他这一砸,翻身落马,死了。”

肃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以弱胜强,这是奇迹。但对于一个从未见过血的书生来说,这不仅是奇迹,更是噩梦的开始。

“许安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具尸体,吐得昏天黑地。他浑身都在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觉得自己魂也没了。”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带孩子们逃跑。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许安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整队被刚才的吼声引来的蛮族精兵。领头的千夫长,手里挽着一张百石强弓,雪亮的箭头,正死死指着许安的眉心。”

“而就在这时候,地窖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因为害怕,哭了出来。”

死局。

肃戚的眉头瞬间皱紧了。她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是活路。许安必死无疑,孩子也保不住。

夜黛轻声说道:“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许安的心口。”

肃戚的手指猛地攥紧。

果然。

毫无悬念的结局。凡人之躯对抗精锐骑兵,本就是蚍蜉撼树。

“但是,”夜黛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个千夫长,却没敢再射第二箭,也没敢带人进那个院子。”

肃戚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夜黛比划着当时的情景:“那一箭射穿了许安的胸膛,血喷了一地。按照常理,他该立刻倒下的。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手里那块砚台早就碎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那个被他砸死的骑兵手里抢过了一杆长枪。他根本挥不动那杆枪,太重了。所以他把枪尾死死地插进地里的石缝里,用枪杆撑住了自己的腋下。”

夜黛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他就那样,两条腿哆嗦着,裤子上全是尿骚味,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却死死地用身体堵在那个地窖盖板上。”

“他死了。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千夫长,直到断气,身体都没有倒下去,像个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肃戚怔住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个怕痛、怕血、怕死的软脚虾。

在死的那一刻,竟然用尸体做盾,一步未退。

“那些蛮族人信鬼神。”

夜黛叹了口气:“他们看这人明明中箭死了却不倒,眼睛还流着血泪瞪着他们,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守护神或者厉鬼索命。那个千夫长心里发毛,骂了几句晦气,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那一地窖的孩子,活下来了。”

故事讲完了。

风雪中,两人久久无言。

“这故事可不是话本里编的。”

“我今日路过城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一尊石像。刻得粗糙得很,也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模样,看着还有点畏畏缩缩的。但石像前头摆满了新鲜的瓜果,香火旺得很。”

夜黛笑了笑:“听守庙的老头说,那像是一个大药材商捐钱塑的。那药材商,就是当年躲在地窖里、哭得最大声的那个孩子。”

“几十年过去了,那孩子老了,许安也早成了灰。但这长吉城里,总还有人记得那个尿了裤子的软脚虾。”

说完这番话,夜黛没有再多言。

她看着肃戚,最后轻声感慨了一句:“凡人如此无能软弱,生老病死,不过百年。多少人庸庸碌碌,如蝼蚁般活过一生。可有时候,偏偏就是这些蝼蚁那种不要命的执着,又让我们这些做妖怪的,都觉得心惊震撼。”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利索地站起身:“行了,故事说完了,我该出去了。”

夜黛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冰原上,再次只剩下肃戚一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肃戚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夜黛消失的方向。

【19】

一日一日,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识海冰原,因为那个聒噪身影的闯入,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当风雪覆盖夜黛坐过痕迹的时候,当四周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茫茫一片时,肃戚竟破天荒地觉得……这风雪声,有些吵闹得让人心烦。

她开始对时间有了知觉。

不再是浑浑噩噩的万年如一日,而是有了“时刻”的概念。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凡间的丹凰该起床了。

那个红薯该烤熟了。

那壶药茶该凉了。

……她该来了。

每当识海的边缘泛起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夜黛即将踏入梦境的征兆。

肃戚原本低垂的眼睫会微微一颤,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紧接着,她会迅速调整呼吸,重新紧绷起下颌,将刚刚泛起的那点涟漪强行压下去,摆出一副已经在冰雪中站了万年、从未动弹过的冷淡姿态。

她要确保夜黛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神将,而不是一个在漫长孤寂中偷偷等人说话的可怜虫。

然而,若是哪一次夜黛来得晚了些——

肃戚虽然依旧闭着眼,但那藏在袖中、紧贴着冰冷甲胄的手指,会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腿甲。

一下。两下。

节奏越来越快,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想起——

那一瞬间,敲击的手指才会猛地停住。

肃戚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连风雪都吹不散。

然后,她才会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用那双早已酝酿好冷意的眸子扫过去,淡淡地想:

真是聒噪。

……终于来了。

【20】

这样的日子,肃戚数着过了一年多。

有一天,夜黛还是在她旁边坐下,抱膝发了很久的呆。

她终于开口:“肃戚,你不想活,是因为觉得活着没意思,还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肃戚依旧没有回答。

夜黛自顾自说道:“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如果是没意思,我可以带你找乐子。如果是觉得不配……那我也没觉得我配得上丹凰,可我还是赖着他了。脸皮厚点,日子就好过了。”

肃戚看了她一眼,继续沉默。

夜黛想起那些令人窒息的梦境。她想起肃戚在尸坑中一路往上爬,登顶身死那一刻,吸干所有奴隶的怨气逆天成神,又想起封神之后肃戚持戟杀过的无数妖魔。

夜黛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前方,很轻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配?”

肃戚眼神一凝。

殉葬坑里,整整叁万人。

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骨,腐烂、生蛆、化作怨气。只有她一个人,踩着他们的头颅,吸干了他们的怨恨,爬了出来。

他们是她的同类,最后却成了她的垫脚石。成神的每一天、每个呼吸都是在踏着他们的尸骨活着。

肃戚没有说话。

见她沉默,夜黛站起来,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在愧疚,对不对?”

夜黛死死盯着她:“你觉得是你欠了那叁万人的命?”

“那是那个该死的皇帝的错!”

夜黛厉声道:“杀人的是那个用活人殉葬的人间帝王,不是你!你也是被扔进坑里的受害者,你只是想活下去,求生有什么错?!”

“这几千年来,每逢百年大寒,你都要忍受万鬼反噬、剔骨削肉之痛。你用这种方式折磨了自己几千年,难道还不够吗?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时间去给那个皇帝赎罪吗?”

肃戚的神色依旧未变。

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成神之后,这双斩妖除魔的手,也是造下无数杀孽的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和罪恶。

夜黛记起梦境中那个盯着自己双手发呆的身影,继续说了下去:“你总觉得杀死那么多妖魔都是你的错,可那是天界的命令!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去做!你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

夜黛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呼吸之后平静下来,继续说:“我在长大的时候,也杀过同类,在仙魔战场上,我也杀了很多天兵。你觉得你不配活着,难道我就配了吗?我是妖怪,是凡人喊打喊杀的妖怪。”

夜黛看着她:“肃戚,你就是太傲了。你觉得你要么做完美的杀神,要么就做死人。中间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肃戚目光微动:“什么路?”

夜黛指着自己:“这就有一条路啊——做个差不多的人。”

她极其认真地说道:“偶尔犯点懒,偶尔耍点赖,过去的事忘不掉就背着,背不动了就歇会儿。你看我,我不也背着你这个大包袱活着吗?”

肃戚愣住:“……包袱?”

“对啊,你就是我那个沉甸甸、冷冰冰、还特别难伺候的前世包袱。但我不想把你扔了。你也别想把自己扔了。咱们凑合凑合,说不定能过得挺好呢?”

肃戚看着她,突然有种极荒谬的想法——几千年的神生,竟不如这小妖一句“凑合”来得通透。

夜黛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你觉得只要你不醒,只要你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就能成全我了,是吗?”

夜黛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你糊涂!”

“你在轮回井前已经自毁神格,现在的你根本不是什么神将,天界也无法再利用你!丹凰就在外面守着,他会帮我们避开天界的追踪。只要你想活,没人能逼你去杀人!”

她一把抓住了肃戚冰冷的甲胄:“还有,别说什么为了我牺牲。你以为你把自己关在这个冰雪囚笼里,我就能心安理得了吗?”

夜黛死死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肃戚冰冷的身体上。

“你这样做,不止是困住了你自己,同样也把我困住了!”

“我每天闭上眼就是这片大雪原,就是你孤零零站在这里的样子。我永远没法安心地笑,永远没法真正地活!”

“肃戚,这绝不是成全。”

夜黛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呆在这里,就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杀我。”

她站在肃戚面前,慢慢收起了眼泪,眼神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锐利。

“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夜黛的声音穿透风雪:“你明明听得到,明明动了心,为什么还是死守着这具空壳不肯迈出这一步?”

夜黛说完之后沉默了下来。

肃戚依旧闭着眼。

雪原之中只剩漫天风雪呼啸。

良久,风雪中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最终肃戚开口了:“我不能出去。”

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坚硬冷漠。

不能出去,不是不会出去。

夜黛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她听出来了。

一体双魂,互相损耗。

若肃戚也醒来,这具肉身承受不住,定不长久。

但不管怎样,她松口了。

“我会想办法!你等着!”

夜黛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

雪原再次恢复了死寂。

肃戚依旧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那颗已经冰封了万年的心,在这漫长的拉锯中,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究竟……是对是错?

【21】

丹凰修书请来了拂宜和冥昭。这样的一体双魂之事,曾经的蕴火造生之神拂宜,也许能有解法。

几人在厅中坐定,听完缘由。但听完之后,首先开口的不是拂宜,而是冥昭。

他神色淡然:“造一具躯体,有何难哉。”

曾经拂宜魂魄无依,冥昭便在长石旱地用息壤为骨,灌注半身魔血,为只有魂魄的拂宜造了一具躯体。于这位魔尊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

拂宜却皱眉,摇了摇头道:“这不同。”

她解释道:“蕴火乃生机本源,即便是一粒沙、一片叶,也能寄生其中而不互害。肃戚已自毁神格,但她如果法力犹存,息壤做成的身躯恐怕承受不住,会瞬间崩毁。若她法力已经不存,息壤之身那股厚重的地气就会反过来消耗她的神魂。”

冥昭闻言,不再多言。

拂宜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肃戚是自困识海、并未醒来的状态,尚且能维持平衡。若她醒来,一体双魂,肉身、夜黛、肃戚叁方互相损耗,反受其害。”

丹凰听得心惊,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拂宜看向冥昭,眼神有些无奈。可惜的是,如今夜黛所用的这具躯体,并没有像冥昭那样不死不灭的强大魔身作为容器。而夜黛与肃戚的魂魄,也非不死之物,经不起折腾。

但她没有放弃,对丹凰说:“六界典籍之中,浩如烟海,或有相关记载,我们去找找看吧。”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夜黛说话了:“如果我与她神魂交融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神魂交融,意味着两个独立的意识不再有界限,风险极大。

丹凰立刻沉声道:“如此方法,只怕不是她吞并你,就是你吞并她。”

如此你死我活的结局,并非他们所求。众人又陷入沉默。

拂宜却忽然站起身来。

她极快地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似是在推演什么。片刻后,她猛地回过头,目光晶亮地道:“此法或可一试。”

她看着夜黛,打了个比方:“你与肃戚便如同源河流,一支入山成湍急小溪,一支入平原成蜿蜒长河,道路虽异,本质同源同水,汇成一流,未尝不可行。”

说到这里,她神色凝重起来:“只是……这法子需得谨慎,若有差错……”

她看着夜黛道:“便如丹凰所说万劫不复。”

夜黛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只要有路,哪怕是绝路,也好过无路可走。

丹凰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沉默良久,终是妥协道:“我去天界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典籍。”

拂宜看向冥昭:“魔界那边……”

冥昭接话道:“我会让杜异帮忙查看。”

拂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你。”

冥昭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22】

夜黛当天晚上就冲进了梦境中的大雪原。

她迫不及待地将众人商议的神魂交融之法全盘托出,肃戚听完,原本平静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眉心紧皱,显然对如此冒险的方法很不赞同。

“别说话。”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了左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悬停在半空。

“我们只是试试。肃戚,把你的手指给我。”

肃戚看着她。

看着夜黛眼底那倔强的神采,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覆着玄铁指套的手。

在那片死寂的雪原中心,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与一根冰冷坚硬的玄铁手指,缓缓相触。

没有声音,但两人的灵魂深处同时裂开了一道缺口。

在那一瞬间,夜黛觉得自己死了。

冷。

刺骨的冷。不是冬天没穿衣服的冷,而是血液流尽、骨髓冻结的冷。

她看到了——

北海永远不落的黑夜,罡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手里提着的长戟有千斤重,压得肩膀几乎碎裂,但不能放。

“杀了他。”

“你是神将,你不能有私情。”

无数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太重了。

活着太重了,呼吸太累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夜黛。她只想做一件事——跳下去,跳进那口深井里,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停下这无休止的折磨。

现实的梦境中,夜黛猛地弯下腰,大颗大颗的眼泪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就夺眶而出。她根本控制不住,那是灵魂在悲鸣。

而另一边的肃戚,身体却是猛地一僵。

顺着指尖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血腥气,而是一股……甜味。

那是刚出炉的烤红薯的味道,带着炭火的焦香,热乎乎地捧在手心里,烫得人心里发颤。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而是集市上的叫卖声,是早晨窗外的鸟鸣声,还有……

“夜黛,你看我今天烤的怎么样?”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春天里拂过的风。

肃戚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自己躺在软塌上晒太阳,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不用时刻警惕背后有敌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那种感觉太轻盈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原来活着可以不用背负苍生,原来“今天吃什么”可以是这世上最大的烦恼。

肃戚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眼睛,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夜黛握住的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触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夜黛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懂了。

拂宜说的哭,远不及事实的万分之一。肃戚能熬那么久才去跳轮回井,已经是奇迹了。

“……怎么会这么疼啊。”

夜黛哭着抬头,看着肃戚,眼里满是心碎,“你以前……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肃戚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垂着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相触的食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薯的粘腻甜香和阳光的温度。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死寂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渴望的迷茫。连那身终年冰冷的玄铁甲胄,仿佛都在这一刻,稍微有了些许暖意。

【23】

神魂交融并非一日之功。

起初,她们都很小心。

第二次的时候,她们只交换了味觉。

夜黛在长吉城的酒肆里,喝了一口极烈的烧刀子。

识海之中,当两人指尖相触时,肃戚猛地皱起了眉。那是她几万年神生中从未尝过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烫。但当那股热意顺着喉管滚进胃里时,她在那漫天风雪中,第一次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样?”夜黛紧张地看着她,“还在吗?”

肃戚感受着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灼烧感,点了点头:“还在。只是……这酒太烧了。”

第十次,她们交换了触觉。

肃戚把那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了夜黛的手背上。

现实里,正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夜黛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像是被冰针扎了一样刺痛。

但这一次,夜黛没有缩回手。

她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寒意:“没……没事。就像是冬天玩雪球冻手了而已。我受得住。”

第二十次,她们交换了一小段记忆。

那是北海战场上的一次惨胜,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夜黛在梦里哭得直不起腰,那种沉重古老的悲伤压得她几乎窒息。但等她哭完,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并没有被那段记忆压垮。

“原来这就是神将的苦。”

夜黛擦干眼泪,看着肃戚,眼神清亮:“很苦,但好像……也没有苦到活不下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们在梦里一点点地拆掉那堵隔绝彼此的高墙。

每一次交换,验证的结果永远是安全的。并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消失。

终于,肃戚不再总是站着不动了。

她开始在雪原中走动几步,当夜黛描述外面春光的时候,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夜黛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属于肃戚的沉静。那是经历过万年风霜后,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她们变得越来越像。

【24】

识海之内,那片亘古不变的大雪原,终于迎来了崩塌的一刻。

夜黛与肃戚相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天地倒悬,风雪骤停。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雪原中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是来自数万年前的腐臭,是尸坑里粘腻的黑血,是手握长戟刺穿妖魔胸膛时,那股洗不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仙魔战场上握着卷刃破刀的颤抖,是第一次杀仙兵时的惊恐,是长吉城街头刚出炉的烤红薯那股烫手的甜香,是午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

极寒与极热撞在一起。

血腥与甜香混在一处。

肃戚眼中的尸山血海里,忽然飘进了人间炊烟的味道;夜黛颤抖的噩梦中,突然多了一只坚定有力、握住长戟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像是在毁灭,又像是在重生。

太快了。

快到她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自己各自的过去,那两道原本清晰的界限就已被彻底抹去。

在这混沌的洪流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肃戚,谁是夜黛。

现实。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

“醒了?”

耳边传来丹凰温和的声音。他不仅守了一夜,在此之前也许久没有休息好,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傅一河冥昭也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虚空,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脑海里很乱。

一会儿是北海战场的尸山血海,长戟划破长空的尖啸声震耳欲聋;一会儿是长吉城温暖的炭火,那个穿着红衣的男子笨拙地在廊下磨刀的沙沙声。

一会儿她是那个威震六界的杀神,心如死灰;一会儿她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小妖,满心欢喜。

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冲撞,盘旋,最后慢慢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夜黛?”丹凰见她许久不语,有些慌乱地凑近了些,“还是……肃戚?”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丹凰。

那眼神很陌生。

既没有夜黛的依恋,也没有肃戚的疏离。那是一种仿佛初生的婴儿般,对这个世界、甚至对自己充满探究的眼神。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也烤过火;握过冰冷的兵器,也摸过柔软的皮毛。

“我不知道。”

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

“丹凰,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诚实地说道。

肃戚、夜黛。

她们都在,却又都不完全是现在的她。

丹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紧张散去,化作了一抹温柔的释然。

他没有急着去定义她,也没有强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长吉城的雪停了。

冬日已过,枯枝上冒出了新芽,远处隐约传来了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以前,肃戚活在过去,夜黛活在当下。

而现在的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春色,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满当当的。

【25】

床上的人起身,走到廊下。

此时晨曦渐起,春光正好。她看着那满院的生机,轻声说:“我想去走走。”

丹凰下意识地就要上前跟去,衣袖却被身旁的拂宜轻轻拉住。拂宜对他摇了摇头。

而前面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人也回过头来,神色平静:“我想自己去。”

从前的肃戚,执掌天界兵戈,从来不会为了所谓的人间红尘停留半步;从前的夜黛,从战场上被丹凰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不管是肃戚还是夜黛,都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人间。

她走出了大门。

巷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卖烧饼的老妇人吆喝着。她停下脚步,买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是夜黛在长吉城的冬日里吃过无数次的熟悉。

也是曾经的无名奴隶、肃戚神将一生中从未尝过的陌生。

她慢慢嚼着,一路顺着河流往前走。河边的绿柳已发新枝,嫩黄的迎春花开得正好。

她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晚上。

她走出了长吉城,来到了邻近的一个县城。最后像个最普通的凡人游子一样,随意找了一间客栈投宿。

这一住,便是好几天。

她把这个县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了一遍,看了桥头的石狮子,看了河里的乌篷船。

明日便是元宵。她正计划着明日和凡人一起去县里的寺庙看看灯会。

掌柜来到她休息的二楼,客气地问道:“客官,您还要继续住吗?”

“要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动作却是一顿。

她身上没有钱了。

出门时走得急,那是夜黛的习惯,从来不操心钱财之事,因为丹凰总会安排好一切。

正当她要回复掌柜的一瞬间,她的手心突然微微一热,凭空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与此同时,楼下路过的一个商人腰间的钱袋无声无息消失无踪。

二楼。

她面不改色地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掌柜:“续房钱。”

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钱袋,发了一会儿呆。

偷窃——这是身为神将的肃戚绝不会做的事。

但是这又是夜黛做过无数次、顺手得不能再顺手的事。

她究竟是谁?

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将钱袋随手扔在桌上。

随后,她推门下楼,继续上街去了。

街角,有个妇人正在叫卖刚炒制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她脚步一顿。

一个年岁已久、早已在记忆洪流中变得模糊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心头——

“若有来世,但愿还能有再与你们对坐饮茶的一日。”

那是肃戚跳下轮回井前,最后的念想。

她转过身,向那卖茶的妇人走了过去。

……

当她提着一大包茉莉花茶回到长吉城的住处时,已是黄昏。

丹凰见她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拂宜和冥昭也没有离开,一直在长吉城等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洗了手,取出新买的茶叶,烧水,烫杯。

她动作行云流水,亲手泡了叁杯茶,一一推到叁人面前。

拂宜端起茶杯,闻到那股浓郁的花香与茶香交融的味道,笑道:“好香的茶。”

丹凰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天庭的持戟神将肃戚从来没有动手泡过茶。

夜黛和丹凰住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不需要她动手。

这是她的第一次。

“你为什么看我?”

丹凰的识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含笑的语调。

这语气太生动、太鲜活。

其他人毫无反应,显然这道传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丹凰心头猛地一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洒出来了一点,溅在手背上。

这位曾经统领天界百万天兵、杀伐果断的神君,如今竟然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拂宜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促狭地调侃了一句:“丹凰,你为什么脸红?”

丹凰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的水渍,有些恼羞成怒:“……拂宜,你够了。”

拂宜笑着喝完了杯中茶,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冥昭道:“茶也喝了,人也见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只怕有人要嫌我们碍眼,下逐客令了。”

冥昭点头,两人起身告辞。

院中很快只剩下了两人。

丹凰看着眼前人。

她既是夜黛,也不是夜黛;既是肃戚,又不是肃戚。

是一个全新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人。

她端起茶杯,对着拂宜离去的方向遥遥敬了一下,随后看向丹凰,嘴角噙着一抹从未有过的自在笑意:“妖生漫长。”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作者的话:黛姐把戚总叫起来给大家拜年了!大家新年快乐!

明天晚上(写不完的话就后天晚上)我请了旌捷给大家拜年,看我逆天改命施展大复活术把这俩捞出来过年,一定要写我执念了一万年在正文里却从没聚齐过的旌捷渊宁灵(排名不分先后)五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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