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單而又體面的裝束延緩了死者體溫的消散,冷宏武的手摸上去並不冰冷。護士是不會多事給剛死去的病患整理遺容的,只有家屬才會。
「爸,是何大夫給你穿的吧?」冷晉勾了勾嘴角,憋了一路的眼淚大顆砸下,「我前天看他桌上放著這雙襪子,還笑他的審美跟七十歲的老頭兒一樣。」
冷宏武靜靜地躺在那,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
握住父親的手,冷晉跪到床邊,輕聲說:「在下頭見著媽,跟她說我很想念她做的紅燒帶魚,讓她托個夢給我說下菜譜……小白不吃肉只吃魚,這麼好的兒媳婦,我可得把他拴住了才行。」
沉默片刻,他繼續說:「爸,我是恨了你好久……恨你騙我媽,也騙了我……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把肝臟捐給你,可我不甘心,真的我沒辦法忍受你對我媽做出那樣的事……她把全部的愛都給了我,可我呢?我有資格享受她的愛麼?
「爸你知道麼,這兩年我都不敢去拜祭媽,我沒臉見她……我感覺我也是個騙子,騙了她的愛,騙了她的一切……律師跟我說,她的遺產全都留給我時,你知道我什麼感覺麼?我感覺自己當著無數雙眼睛被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他輕抽了口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水痕。
「可說實在的,你畢竟是我父親,沒能救你,我過不去自己……不過很多年以前,在我為沒能來得及親手救治媽媽而痛苦不堪時,有個丁點大的孩子安慰我說『你還可以救別人的母親』。雖然我現在已經記不起他長什麼樣子了,可這句話我一直記著……所以,我會帶著對你的這份虧欠走下去,繼續救其他人的父親和母親,以此來向你贖罪。」
淚水沒入嘴角,苦澀的味道在口腔內緩緩蔓延。冷晉湊上前吻過父親的額頭,抹去對方臉上沾著的淚痕,起身拉過單子將父親的遺體重新蓋住。
他退開點距離,向遺體深鞠一躬。
「爸,今生你我的父子情誼到此為止,如果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兒子。」
為處理父親的喪事,冷晉請了五天假,連著周末,一周都沒來上班。何羽白每天都打電話給他,但除非是工作上的溝通,不然就只是問候一兩句便掛斷。他聽的出來,冷晉的情緒很低落。不難想像,冷家人對繼承了兩億家產的「不孝養子」,一定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這些天冷晉一直在冷宏武的別墅里住,方便和冷家人商量葬禮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何羽白不方便過去找他,按風俗,尚未結婚他就算是個外人,白事不宜露面。
到了冷晉回家的那天晚上,何羽白下班後去他的公寓幫他打掃。好幾天沒人住了,屋子裡到處都落上了一層薄灰。簡單地收拾了一遍,何羽白從衣櫃裡拿出件外套,蓋到身上蜷進沙發里。被外套上稀薄的戀人味道裹住體溫,許多天來的擔心漸漸消散。
十一點半,開門聲吵醒了沙發上已陷入淺眠的人。何羽白立刻跳下沙發,撲進那帶著寒氣的懷抱之中。黑暗之中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無聲地消解短暫離別後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