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欠費了。"我說。
她果然上當,大聲回答:"不可能,我才繳的費!"
"你有錢嗎?"我問她。
她看著我,顯然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什麼活都不gān,哪來一分錢呢?"我用無比大無比大的聲音喊出這一句話,再用無比快無比快的速度回到了我的房間,"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真他媽無比的痛快!
痛快之餘,我忽然很想給她發個匿名簡訊,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了,但一直沒有膽子做。她的號碼我是有的,不只是我,全班都有。因為第一堂課的時候她就把手機號碼留在了黑板上。可是我該發點什麼內容呢?
"我想你了。"太俗,俗不可耐!
"猜猜我是誰?"更俗,俗到可以拖出去斬了!
"老師,我是段柏文,請問明天幾點返校?"算算算算,這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斟酌了好久,又拿出手機來編輯了好久,還沒個結果的時候於池子給我打電話了,要我把物理作業最後一題的答案發給她。我告訴她我還沒做。她笑嘻嘻地說:"怎麼,又跟小媽吵架了?"
女生的另一個名字,真的叫敏感。也不知道她們哪來那麼多觸角,偏偏能在你最不慡的時候伸到最讓你不慡的地方。
"段柏文。"她拿腔拿調地說,"有一個秘密呢,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
"既然是秘密,還是不要告訴了。"我說。
"也算不上是什麼天大的秘密。"她自言自語地說,"可是我不告訴你,就老覺得欠了你什麼似的,你說這種感覺怪不怪?"
"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上次去書店買書,你確實欠我五十多塊錢忘了還了,我一直沒好意思提醒你來著。"
"不要臉。"她在電話那邊大吼,"後來我請你吃麥當勞,你說過不用還你錢了。那頓算你請,難道你忘了麼?"
"忘了。"我耍賴。
"鑑於你這麼無恥,那個秘密我在心裡爛掉了也不會告訴你了,你就使勁兒後悔去吧。"她說完,憤怒地掛了電話。
我真弄不明白,她怎麼這麼容易憤怒。我更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後悔?我太清楚於池子了,她那些破秘密從來都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壓根就不值錢,我才不稀罕。
夜裡十二點多,老爸再來敲我的門。我起初一直沒應,他就喊我的名字。夜深人靜,他殷殷的呼喚讓我毛骨悚然。我只好從電腦邊站起身來,去替他開了門。他一直走進來,走到chuáng邊,坐下,開始抽菸。
因為剛才的不愉快,我們的開場白顯得略微有些坎坷。
"對不起。"我決定低調點,這樣他呆在我房間的時間才不會太長。
他做了一個手勢,如果我沒體會錯的話,多半是讓我不必道歉的意思。我走近他,從他的煙盒裡掏出一根煙來,也點燃了,坐在地上開始吸。
關於我抽菸的事,一開始他就沒有表現得很吃驚,我並沒有刻意去隱瞞他,他也沒有很qiáng烈地阻止過我。自我母親走後,我們父子之間的話不多。他再婚那天,只請了一些親朋好友。可我沒去,他也沒qiáng求。我跑到於池子家住了一周,一周後他把我接回家,推開門,正打算換鞋,我忽然發現我們家門口放拖鞋的鞋架換成了新的,而且從原來的左側變到了右側,我媽給我買的那雙藍兔子拖鞋也從鞋架上消失了。
再一瞄鞋架上的鞋,一雙粉紅色的漆皮高跟鞋,以其獨樹一幟的高度高居整個鞋架的最高處,霸道地占據了兩格的位置。
我媽顯然不可能留下這種極具戲劇風格的遺物。
無疑,這雙鞋也宣告了她的主人惡俗的品味和從今以後在我家高不可攀的地位。
說實話,我本打算回來就回來了,不說話糊弄過去就算了,可是一進家門就發現光一個鞋架就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我找不到理由不發火,隨便從鞋架上拽了一雙拖鞋下來摔在地上,吼著問:"我的拖鞋呢?!"
爸爸急忙說:"洗了洗了,你先隨便穿雙別的不行嗎?"
幸好是洗了,如果是被她扔了,我立刻用那雙高跟鞋敲扁她的頭。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發現chuáng上的被子褥子都換成了新的,枕頭邊放了幾套新衣服,牆上掛了一幅我看不懂的水墨畫,連那台舊電腦的屏幕都被擦得鋥光瓦亮,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蘭花味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陌生得嚇人。
我懷疑我是不是走錯了門。
吃晚飯的時候我爸喊了我兩次,當我走進餐廳,他們倆已經坐定,在等我。我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她極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用事先排練好的語氣說了句:"嗨!"活像前來求職的公關小姐。不過話又說回來,她的確有公關的潛質,否則怎麼能在芸芸眾生中脫穎而出,順利躋身我們這個虛位以待的家並掌管了我爸的錢包呢?
我懶得搭理她,撈起筷子就扒飯。幸虧她也沒再做出替我夾菜之類的雷人之事,我們這尷尬的第一餐飯才算這麼熬了過去。
從一開始,關於她的事qíng,我和我爸一直只有冷戰,沒有吵鬧。不過,在於池子家那對熱心母女的幫助和勸說下,我最終很理智地接受了這個現實。憑良心說,就算我最不痛快那陣子,我也並沒有忘記他是我的父親,忘不掉他小時候把我舉得高高的帶我去動物園看大猩猩表演。只因為有個陌生人老是橫隔在我們中間,才讓我們不得不遺憾地變得疏離。
還記得我拿到天中錄取書的第二天他帶我去了我媽的墓地,那一次他哭了,哭得很傷心。在我的記憶里,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為我媽這樣哭過。我本來以為我也會哭,還特意帶了大包的紙巾,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盼望已久的新生活要開始了,我的媽媽正在另一個世界看著我,應該會多一些欣慰,少一些擔心,就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