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前,對於池子說:“你別鬧了,先去休息,好不好?”
“你滾開!”於池子用力地推我,我不小心被她推倒,額角撞到玻璃茶几的角上,痛得我忍不住尖叫。我可以感覺到,我的額頭上,像長了一個充氣的小氣球,慢慢腫脹起來。
於池子看我一眼,終於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有什麼秘密好像被揭開了。又好像沒有。而最搞笑的是,此時此刻,客廳里響起了爸爸重重地鼾聲。
這個男人闖下這麼多的禍,自己倒先睡著了。
孫阿姨把那堆東西都收拾好,放進了自己房間裡去。又忙不迭去自己房間抱了一chuáng被子出來,替我爸輕輕蓋上。然後再到廚房裡拿來豬油膏,替我抹額頭。
我仔細看孫阿姨的臉。這麼多年來,我對她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是第一次湊近看她的臉,她竟然已經這麼老了。不再是那個小時候塗著紅唇膏,戴著一副銀邊近視眼鏡的孫阿姨;而是眼角皺起,膚色也不再那麼白皙,整張臉像是一朵粘在牆上的白玉蘭花瓣一樣的孫阿姨。才一陣風chuī過的時間,就老去了似的。
我忽然懷念起,媽媽剛去世那段時間,有段時間我爸也病倒了,我住在她家。她每天下了班以後還要熬中藥,去醫院陪夜。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於池子說的,可能真的是真的。只是這一切,被孫阿姨藏得太深藏得太久了而已。長這麼大,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孫阿姨對爸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除了董佳蕾,也從不見人說他們的閒話。與花枝招展的董佳蕾相比,孫阿姨,好像是用沉默來抵抗命運的。
三十二年,對於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以我這個年齡,難以想見。沉默的孫阿姨,爸爸口中的“孫主任”,面對她這麼堅定的愛,如果我是我爸爸,我一定會和他一樣無地自容,自慚形穢。
“對不起。”阿姨一面替我擦藥一面說,“池子從小被我寵壞了,你這個當哥哥的擔待一點兒啊。”
我說:“阿姨你千萬別這麼說……”我話還沒說完,她制止我繼續說下去。然後她緩緩走進廚房拿了一塊抹布,開始收拾地上的殘渣。
我連忙彎腰去幫忙。或許我父親欠的,註定該讓我來還吧。成熟和懂事,像是樹上結的蘋果,不到時間絕不掉落。
我看到阿姨擦過的地面上也開始掉下一滴一滴的淚水,阿姨哭了。
我很想知道,這算什麼呢。
這是我們一家子的悲劇呢,還是於池子一家子的?
到底是誰的錯?
我沒有答案,唯有用力地抹掉那些淚水。像是要抹掉我心裡所有不甘的回憶。
那天收拾妥帖以後,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鐘。爸爸一直躺在沙發上熟睡。看上去,他好像有幾天幾夜沒有睡覺了。
我想起了很多往事。五年級暑假,我媽病最重的時候,我每天都泡在網吧。他踢開網吧的門,走到我身邊,把我的凳子一把抽掉,我一個趔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說:“你還知道哭啊?你不要你媽了,你媽還要你呢!”
還有初一的一個晚上。他也是喝了酒,很晚了才回家,滿身酒氣的他悄悄打開我的房門,我其實沒有睡著,只是不想這麼晚了還和他說話。他看我一動不動,先是幫我把空調被掖了掖,繼而用鬍子在我的臉上扎了扎,嘟囔了一句:“臭小子,長這麼大了。”就帶上門,走出去了。
還有初三那年,我被天中錄取,他非要大擺謝師宴。請了以前的好多戰友,說是為我慶祝。連董佳蕾都來跟我碰杯,說恭喜。我卻怪他虛榮心qiáng:“又不是考上大學,這麼大陣仗!”那天他也喝醉了,和他的戰友們一起唱了一首歌送給我。
那首歌是《懂你》。
“多想告訴你,其實在我心裡一直都懂你……”他唱破了嗓子,卻從未那麼開心,笑得整個臉都漲紅了。
這樣一個父親,我到底該是恨,還是愛?
孫阿姨去洗澡了,我剛站起身準備去睡覺,就看見於池子的房門緩緩打開來,原來她還沒睡。
她站在門邊,用眼神在跟我說話,我知道她在說:“你過來。”
我過去了。她手上拿著兩個創口貼,撕開了包裝。
我稍微低下一點頭,好讓她夠得到傷口。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擦了豬油膏就不用再貼創口貼了。但我還是決定不說,任由那兩個創口貼在我的額頭上打了一個很大的“叉”。
於池子用手指點在那個“叉”上面,停了好幾秒,這才說了一句話:“段柏文,我恨你。”
說完後,她就又走到房間裡,把她自己鎖了起來。
13)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都已經是中午。
於池子回學校去了,爸爸坐在沙發上,這一夜,他至少老了五歲。
孫阿姨做了午飯,但我們都吃得很少。
一直到我們離開,走到孫阿姨家樓下,我才忍不住問我爸:“她要把房子賣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說:“你別怪她,也不是她的錯。都是我不好。”
“事到如今你還這麼說?你把握媽給我的房子給了她不說,還讓她把你和我趕走!你這樣做對我公平嗎?對我死去的媽公平嗎?”
他喃喃地說:“柏文,真的是爸爸不好,爸爸投資失敗,欠了很多很多的錢,無路可走了。”
我在午後的陽光中注視著他,我的父親,他已經兩鬢斑白,臉上的皮膚也開始鬆弛。我們隔著如此遙遠而陌生的距離。多少次試圖走近,卻也無功而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