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斐然坐在岸邊的岩石上, 聞言頷首,在筆記本上移動的筆尖絲滑未停。
與其他前來穿越森林的徒步客或動植物顧問專家比起來, 嚮導納拉揚眼里的他, 安靜話少而專注, 總是在他的筆記本及iPad上寫個不停,對於這座叢林裡發生的一切, 既不表現出興奮,也當然沒有過惶恐。在這樣醞釀著危險的境地中,他的表現實在是很自在、舒展。
若說他有豐富的戶外經驗——納拉揚見過多了, 又著實不像,因為沒有一個戶外工作者能有他這樣的膚色。助手曾特地換成尼泊爾語問他, 這個看上去二十來歲的中國男人真是聯合國的專家?
過了一刻鐘,一對來自孟加拉國的情侶抵達, 他們是森林愛好者, 一直堅持探索和拍攝相關的物種存續保育紀錄片。又過了須臾,穿紅色僧袍的僧人自薄霧瀰漫的綠林深處走出。
人齊了, 納拉揚與助手及另一名嚮導清點物資,將東西搬運到第二隻獨木舟上。
為分擔重量, 數人分開乘坐,向斐然和僧人同舟。
所有人都用英文交流,直到那個僧人看清向斐然筆記本扉頁上的字跡後,問:「你是中國人?」
他自稱是一名藏醫及修行之人,在甘孜的峭壁之上有一座破廟,「雪把我的廟封住了,所以我出來採藥。」他怡然地說。
自我介紹時,他說了自己的法號,向斐然沒記住,簡練地叫他:「和尚。」
和尚常到山裡與草原上懸壺濟世,頗有些名望,走到哪都深受牧民的敬重,若是碰到漢人,不管信不信教,對他的目光也終歸是帶點不同。他是第一次碰到向斐然這樣的人,目光看他與看花草同等,或者說,看他與看那對孟加拉情侶、嚮導、助手都是同等的,聽他們講話時的眼神,與蹲下身托起葉片、捻起一抹土壤的眼神疏無區別。
他臉上神情唯一有變化的時刻,是偶爾面對手機的時刻。
那種變化,和尚說不好,像娜普娣河上的冷霧被日照的第一縷金光穿透了,從那一刻起,一切分明是一樣的,一切又都如此不同。
和尚莫名對他很有興趣,話多,對藏藥有深厚研究,常就植物藥性與他展開探討。只要是談論植物,向斐然的耐心總歸是要多一些,一天下來,這個穿紅色僧袍的僧侶成了常伴他左右肩的人。
自傍晚起,他們開始一邊徒步,一邊撿拾枯枝。這樣到了營地時,便能升起篝火了。
尼泊爾的十一月末稍有涼意,夜晚的叢林氣溫更是下降極快。納拉揚打開酒囊,給每個人都分了些酒。
和尚當然戒酒,飲食也與他們分開,打開料質粗糙的棉麻布兜,給自己捏糌粑吃。
「你白天拍的那些照片,不打算分享嗎?」他一邊捏著糌粑一邊怡然地說。
這一路,他們遇到了野象群,獨角犀牛,鱷魚,盤在樹枝上的蟒蛇,傍晚的金色光芒盛放於河岸的林間空地,一群數以百計的梅花鹿在此臥憩、舔水與交頸。
當然也有不那麼美觀的景象,比如說不清的白蟻窩,土紅色而嶙峋地崛起於地面之上,讓人起雞皮疙瘩。還有龐大的虎爪印。
向斐然本來就吃不准該不該發,經他一提醒,更心煩意亂,將扁扁酒壺裡的酒一飲而盡,衝鋒衣隨著他的動作而發出窸窣聲,與篝火之聲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