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渺下班後,偌大的畫廊就只剩他一個人。回來嶼城後每天都是這樣,日落後他一個人畫畫,到這個時間才是林從沚最舒服的。
今天狀態其實不錯,吐出了心底里許多話,輕鬆很多。他換了幾支筆繼續調整畫面,頻繁退後幾步觀察整體再上前。
從8歲學畫畫開始,學的就是畫「出來」,最開始畫幾何石膏,畫蘋果,老師都會強調把物體從紙上畫「出來」。林從沚算是天賦異稟,11歲就明白這世界萬物的素描關係。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看見的世界,先是黑白灰的光影結構,然後才是色彩。
素描結構的世界在他看來更加清晰,一道光鋪灑在海面上,亮面暗面灰面,明暗交界線上由暗到亮的變化,隨著海浪每次湧起落下而滑動。所以他常常在甲板上發呆幾個鐘頭。
此時,他嘆出一口氣,摘下圍裙,拎著水桶和調色板去衛生間洗。
洗乾淨後關上畫室的燈和門,上二樓。他的晚餐還在展廳里,在二樓換了件衣服,今夜晴,月明星稀。他換了件黛青色連帽衫,戴上兜帽。從二樓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銅盆,和泡麵碗差不多大。
他下了樓後徑直走向畫廊門口,路過展廳茶几的時候順手拿上張渺給他買的晚餐,一個已經放涼了的全麥三明治。然後出門。
不下雨的時候,這條街對面的公園裡有市民跳廣場舞,花花綠綠的燈柱和音樂。林從沚低著頭走在人行道,這裡距離海邊不遠,但也不近,15公里。
最後一班公交車在晚上十點整,林從沚在站台啃著涼得發硬的三明治。他看見公交站台對面停著一輛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大眾途銳,看了一眼,繼續吃三明治。
十多分鐘後,最後一班公交車來了。公交車終點站是嶼城的貨運碼頭,那一片是沙石海灘。這條線的末班車沒幾個乘客,林從沚坐在比較後排靠窗的位置。
幾乎是同時,那輛黑色途銳啟動了,跟上公交車。
林從沚瞥了眼,然後收回視線。他抱著他的小銅盆,這是他畫畫的靜物之一,這會兒在公交車上看起來像是要去海邊乞討。
公交車慢慢悠悠地開到碼頭站,地面濕漉漉的,林從沚抱著他的盆下車,順著這條路繼續走,大約三、四分鐘後走到下海灘的樓梯。
這一片沙石海灘上石頭比較多,會有小螃蟹,很潮也很滑。林從沚走得很小心,這一帶的照明除了不遠處貨櫃區的燈,就是頭頂的一抹月亮。
海邊總是有風,涼颼颼的。林從沚的兜帽被颳了下來,兜帽的抽繩有一根被吹到脖子後面。視野不佳,海面漆黑一團,他沒走到海水刷上來的地方,在石頭堆中間找了塊地方直接坐下。
接著,他從帽衫口袋裡拿出幾樣東西。一盒煙,一個火機,一張卡片。
那個普通明信片大小的卡片,就是海上殘月的簡介卡。環境太暗了,看不清什麼,林從沚捏著它在風裡垂著眼帘沉默著,然後摁下火機,點燃它,放進銅盆里任它燒。
驟然跳起的火光成了這片黑色沙石灘上的橙色光點,小小一團火光映在林從沚眼瞳里,在他深色瞳仁的正中間。
不多時,林從沚旁邊坐下一道黑影。林從沚是直接坐地上的,這位倒也隨性,一身布料上乘的西裝也直接坐下了。
小銅盆里燒的簡介卡還剩一半,另一半已經成灰了。
